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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猫(第3页)

卓玛走过去扶着她,对我说,我跟她介绍说,您是城里来的教授。奶奶可喜欢读书人呢。

她于是指着屋顶上的瓦猫,跟仁钦奶奶说了一会儿。

奶奶沉吟一下,点点头,对卓玛说了句什么。卓玛就笑着对我说,奶奶问,您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起此次云南之行的起点,不假思索答道,昆明。

这一回,奶奶好像忽然听懂了。她走近我,仰起脸,望着瓦猫的方向,开始用极快的语速说话。我自然是听不懂,看我茫然,她改成用手比画。因为她过于急切与激动,卓玛已经来不及翻译。奶奶一跺脚,直接捉住我的手,就将我往她屋子里拉。

我们走进去,屋子里的光线,十分昏暗。屋里漾着一股气味,是酥油混合着年迈老人特有的气息。墙上是一幅班禅的画像。佛像前摆着三个铜碗,里头盛放的是给佛的供奉。

奶奶跪坐在火炉后的壁柜前,一只只打开来翻找,同时嘴巴里嘟嘟囔囔的。良久,终于有了发现。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去,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她站起身,将这只信封塞到我手里。

信封上印着“迪庆藏族自治州文化馆”的字样,一角已经磨损了。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昆明的地址,字体很工整,但有洇湿的痕迹。

没待我细看,她又开始很快地说话,间或我只能听见她在重复“昆明”二字,然后用热切的目光看着我。卓玛说,老师,奶奶拜托你把这个信封亲手交给地址上的人。

卓玛想想,跟奶奶说了几句话,想将信封从我手上接过来。

奶奶似乎生气了,使劲拨开了她的手,执意将那封信放在我手里,让我牢牢地攥住。我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说,奶奶,您放心。

她脸上便又绽开了笑容,如同初见我时。而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打开炉子。我知道,这是要打酥油茶,要做糌粑招待我们。

我们离开的时候,仁钦奶奶手里执着一串佛珠,踉跄地跟了几步,嘴里依然喃喃念着什么。卓玛说,奶奶在给我们祈福呢。

我连忙对她双手合十。奶奶的面目忽然严肃了,指指我手中的信封。

待我们终于走远了,卓玛像有些抱歉似的说,其实我刚刚和奶奶讲,您是远道来的香港客人,可能没时间去帮她送信,不如把信交给我邮寄。可是她怎么都不听我的,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我说,没事。我返程还要在昆明待几天再回去。难得奶奶相信我这个陌生人,定不辱使命。

第二天,我们驱车去了明永村。招待我们的是雷行教授的一位旧识,村主任大丹巴。大丹巴头发花白,也是个老人,却是十分强干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迷彩服,脚蹬解放鞋,他走起路来步下生风,说起话来掷地有声。看他挺直的身板儿,问起来果然有过参军的经历。

“明永”,在藏语里是“神山卡瓦格博护心镜”的意思,近年因为附近的冰川观光而名声大噪。这个五十多户居民的小村落,深居山坳。过去交通十分不便,游客从布村过澜沧江大桥后,得跟随马帮步行翻山才能到达,路途艰辛。当地的旅游业自然不成气候。后来因为德钦到明永的简易公路修通,游客蜂拥而至。村民靠为旅游者牵马和门票分成,赚了不少钱。

我们等村主任时,看见村口的白塔旁,一些村民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男的在抽烟,女的手里没有闲着,在做些针织的活儿。他们眼睛不时望着大路,身后的几匹马,也懒懒地吃着草料。自从公路通了,每天都会有几批观光客。村民们便轮番牵马将他们送上冰川去。这时候,就看见一辆摩托疾驰而来,村民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牵马的牵马,鞴鞍的鞴鞍,更多的是召唤彼此。没过多久,就看一辆中巴车进入视线,停在了白塔边上。十多个游客陆续下了车。这边厢,村民们便迎上去。女人们和游客讨价还价,未几便谈好了。男人们便服待客人上马。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看出来他们已经相当熟练。

大丹巴见有新客,便问我们要不要上冰川一游,他来安排。雷教授便说,今天时间紧,就不来凑你这个热闹了。还是跟你去家里,我做新纪录片,要补几个镜头。

我们走在路上,看到一个半大的小子跟在马后头,和身边的伙伴起了争执。伙伴嬉皮笑脸,他倒有些气急。听他们说话间,不断提到“甲炮”这个词。我便悄悄问大丹巴,“甲炮”是什么意思?

村主任哈哈一笑,说,怕是刚才分马的时候,觉得自己吃了亏。这个词啊,得分开念。“甲”在藏语里头,是指外乡人。这“炮”是胖的意思。

我抬起头来看,果然坐在马上的,是个体态丰满的先生。他自己左顾右盼,是怡然之态。身下的马,蹄子深深陷进泥里,大约有些吃力。

他们现在可精,就怕分到胖子。客一来,赶紧就要抢小孩儿和小个子女人。

这时候,摄影师打开机器拍马队。一只野虫飞舞着,落在镜头上。摄影师驱赶虫子,有些手忙脚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先前那个半大小子,干脆将头抻到了镜头前,脸上是好奇之色。

村主任便呵斥他,洛桑,人家在拍电视,捣乱想要挨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