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猫(第2页)
我便随着她,走到一幢半坡上的房子前,门口蹲着一只黑狗懒懒地晒太阳。看到我们,立即站了起来,大声地吠叫。卓玛对它说了句什么。它便又顺从地趴了下去。我们就看见德吉大婶迎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竹匾,里面金灿灿的,是新收的玉米。
这房子如同村里多数的民居,白墙灰瓦,有个坡屋顶,大约用来晾晒,各色粮食在阳光底下纷呈,煞是好看。相对先前所见,干打垒的外墙算是朴素的,并无浓烈修饰,只开了几扇黄绿的藏式方窗。屋子边上就有白塔和焚松枝的香炉,院外整整齐齐码着木柴,是为过冬备的。
德吉大婶领我们走进门,是个过厅,穿过去豁然开朗,是挺宽敞的客厅。靠窗一长排藏式长椅和茶几。午后浅浅的阳光,恰照射进来,落在墙壁上。墙上挂着斑斓的壁毯,是藏传佛教的故事绣像。迎面则是木雕佛龛、壁柜。房间正中的炉里生着熊熊的火,坐在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个面色黧红的老人,看着我们,高兴地道一声“扎西德勒”,便站起身来。我也双手合十予他还礼。
之后我便充分领略到了藏民的好客。这位朗嘎大叔,似乎将家里好吃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甚至包括刚熏制好的藏香猪肉干。当然少不了的是酥油糌粑。
卓玛大约看出我一瞬的犹豫,便和她姑爹说了句藏话。然后对我说,老师,您肠胃还没恢复,这个难消化。不用勉强。
朗嘎大叔哈哈大笑,道,你们城里人……然后他也放下碗,脸上是一言难尽的宽容表情。为了不让他失望,我立时模仿他,将奶茶倒了小半碗,依次倒进了酥油、炒面、曲拉、糖,用手指拌匀,捏成了小团。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有一种馥郁的芳香与酸脆。又学他灌下了一杯青稞酒,热辣辣的。
朗嘎大叔格外喜悦,眯起眼睛,对我竖起大拇指。他的话也多起来,原来他竟能讲很不错的普通话。他说,我能来他很高兴,可以和他说说话。村里农闲,整个雾浓顶已经没什么人了,都去转山了。
我便问,您为什么没有去呢?
他眼里的光便有些黯淡,告诉我说,他的风湿病犯了,走路都很困难,最近越来越严重。他又叹一口气,说,一定是年轻时猎杀了太多的动物,这是卡瓦格博的报应。
看他低头不语的样子。卓玛便用藏语和他说了什么。大约是在劝说,他便渐渐神色缓和,又和我们谈笑风生。我们临走时,他拿出了弦子,引吭为我们唱了一首德钦本地的民歌。因卓玛的翻译,我依稀记得其中的一句歌词:“我是雪山上的雄狮,没有了洁白的雪山和冰川,雄狮怎能存活?”
大叔拄着拐把我们送出来。走出了好一段,我们回过头,看他还站在高坡上目送,卓玛叹息一声,说,其实姑爹这样的康巴汉子,不能去转山,是很折磨人的事情。
我想想说,老人年纪确实也大了,在外面万一有个闪失……还是在家里放心。
卓玛摇摇头道,我们对生老病死都看得很开。能在转山路上死,在卡瓦格博脚下死,是很幸福的。姑爹苦的是,身体上不了路。
我们在回程途中,看见一座小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路边。与雾浓顶普遍两三层的屋宇相对,它显得尤为低矮。只开了两扇窗,也没有装饰。倒是屋后有一座很大的白塔,耸立着。比起房屋,白塔更为洁净,像是有人着意打理。上面飘着经幡,在太阳底下若隐若现地闪着晶莹的光。
而吸引我的,是这房子的坡顶上,有一尊雕塑。这是周边其他房子上所没有的。它黑乎乎的,像是某种图腾,在我有限的关于藏传神佛像的知识储备里,似乎了无印象。它更像是一只动物,确切地说,是一只老虎。它虽体量不大,但有双怒睛,突兀地张着大嘴,面目可称得上狰狞。
这时,一股山风吹过来,吹进了我的领口,让人一个激灵。我回过头,问卓玛这是什么。
但卓玛脸上有迷惑的神色,愣愣的。这时她回过神来,说,瓦猫。
瓦猫?是种……神兽?我问。
她说,是,但不是我们藏族的。这些年我跟着教授,在大理、玉溪、曲靖考察时都见过。在呈贡马金堡也有,叫“石猫猫”。但这一只,应该是昆明龙泉的形制。
我说,你不讲的话,我还以为是老虎。猫兼虎形。
她点点头,说虎也不错,“降吉虎”驱邪嘛。它是云南汉族、彝族和白族的镇宅兽,自然是模样恶一些。多半是在屋顶和门头瓦脊上。这大嘴是用来吃鬼的。
大门对着人家屋角房脊,有邪灵到坊,“降吉虎”一张嘴吃掉了。要是向着田野,有游魂野鬼,也要安一只镇一镇。
我说,这样说来,还真是只霸道神兽。
她说,可是……终究不是我们藏族的东西,我不记得以前有。这房子,是村里五保户仁钦奶奶的。
可能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门这时打开了,有人探出了头。是个很老的老太太,身着一件很厚的氆氇藏袍。她佝偻着身体,抬起头看着我们,说了句什么。我看到她一只眼睛里有白色的翳障,应该是看不太清楚。另一只眼睛,却有些警惕的鹰隼般的目光。卓玛走近了,和她亲切地交谈。她这才点点头,看着我,眼光柔和了,竟然绽开了笑容。黑黄的脸上,沟壑般纵横的皱纹也因此舒展开来。她掀起衣襟,擦一擦眼睛,似乎想要再仔细看看我。
卓玛走过去扶着她,对我说,我跟她介绍说,您是城里来的教授。奶奶可喜欢读书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