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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槭(第12页)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塞进包里的小笔记本,密密麻麻都是网上摘录的景点要览。而她呢,在莫斯科一直没什么精神,到圣彼得堡后好些。她喜欢欧洲。油画是欧洲人被自然启示后伟大的见证。圣彼得堡悬在俄罗斯西端,有老欧洲的韵律和节奏。连天空、树、野花的颜色,也如印象派来临前的时代,荷兰画家们在市井小民的肖像画、野味珍禽的静物画里所铭记的那样———带着上帝亲吻的遗迹,洋溢的却是俗世的喜悦。

她停下来,看父亲和老樊渐渐走远了。她冲着父亲的背影喊:“我累了,我先回去了。”

她独自回到房间。床窄小,但好歹是单人房。她裹着毯子躺了一会儿,翻看在冬宫买的画册。冬宫有提香、达·芬奇,有伦勃朗。她试着回想在原画前驻足时看到的色彩与光影,尽量不去在意眼前印刷品的轻微反光。抱着耶稣的圣母玛利亚被达·芬奇画得像人而非神。还是婴儿的耶稣看向画面之外,是达·芬奇让他看向画面之外,如蒙娜·丽莎看着一代代人般,婴孩耶稣也看着一代代人。

她戳亮手机。没有信息,没有未接来电。她花了那么贵的国际漫游费。

那天下午,接到陈鹏远的电话后,她茫然地把日期和时间写在玄关的月历上。她感觉不到好或坏的迹象。她吃得比平时少,可并没有消瘦。除了偶尔做梦,她没有掉入回忆的黑洞。甚至她看起来也还好。学生们没有投诉,同事们如常在走廊和休息室跟她点头聊天。可她身体里某个看不见也摸不到的部分出了问题。她能听到轻微的咝咝声。

约定的日期,陈鹏远来搬走她整理出来的几箱东西。她没有扔掉他的拖鞋,他也就换上那双蓝色的拖鞋,蹲在地上开始清点。“不会再打扰你了。你脸色不好,有时间去看看中医。”

为什么他用这种朋友般的语气跟她说话?

放下画册,她拿起钱包,打算下楼去买酒把自己灌醉,让这个夜晚赶紧过去。她讨厌清醒着的自己耽于无解的情绪中。她只想沉沉睡去。

就在她拎着伏特加瓶子走回大堂时,电梯门开了,孟凡和狮鼻女人迈出来,跟着是担架队。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狮鼻女人却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我不会说……我不会跟医生说……姑娘,你帮帮我,帮帮我!”

狮鼻女人头发蓬乱,扣子错位。担架上,她年迈的丈夫神志清醒,却上了氧气。

她被狮鼻女人抓得有些疼了,皱了皱眉头,本能地想抬手甩开。女人的声音更急切了。她仔细看老人的脸,嘴角没有涎水,嘴唇也不发青,脸是有些白,可呼吸还平稳。救护人员抬着担架不紧不慢地往救护车走。

“他平时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她问。

“我不知道……”女人答。

“没体检过吗?”

“我认识他不久。”

她转头看看孟凡:“医生怎么说?”

“测了心电图和血压,血压有些高,得去医院检查。”孟凡说。

“你们去吧。明天见。”她转身准备离开。

“唉,”这次是孟凡叫住她,“你能跟我们去吗?阿姨这边可能有些事不方便。”

狮鼻女人脸红了,似有难言之隐。

她跟女人并肩坐在救护车左侧的长凳上。医护人员和孟凡坐在对面。已入夜了,可是天空不管不顾地亮着。救护车红蓝交织的闪光偶尔映进车内,把他们的头发、脸庞和身体染上颜色。窗外背景没那么亮的时候,她在车窗上看见自己的样子,与来俄罗斯后看见的街头醉鬼别无二致:披头散发,抱着酒瓶子。

她身边的狮鼻女人,现在她才知道女人叫匡福琴,正拿着自己和丈夫的护照反复翻看。

她忍不住提醒:“信用卡是你的吧?”

“什么?”

“看病可能需要预付押金。一般用信用卡。”

匡福琴愣了:“我刷他的卡、签他名字,行不行?”

她跟孟凡对视一眼。

孟凡说:“到那边再看吧。”

孟凡站在医生旁边做翻译,听医生问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