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第5页)
刚才还沉浸在这快活的空气中,荣瑞红此时心里忽然轻颤了一下。她不禁抬头,望一望宁怀远。林先生对着宁怀远说,怀远,我人给你带到了,你可是要争一口气。
刚才那个叫长越的男孩儿,颤悠悠地站起来,说,秀才,你遇到我们这些当兵的。是要比文,还是比武?
林若恒拉住同伴。他却一把挣脱开,说,我们这一去……你们,有几个还准备从天上回来的。怎么,还不许老子过过嘴瘾……这戏言,忽然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每个人,似乎都静止在了方才刹那的言行中。这沉默,在每个人心里都似乎过于漫长。在沉顿了数秒后,他们都听到了一阵音乐声,是莫扎特的《小夜曲》。这声音开始仿佛是幽微的,似乎在微妙的节点上试探,渗入这沉默。它慢慢地,延展、宽阔、丰盈,渐渐将这房间填充起来。是那个叫吴耀庆的年轻军官,手中持一把小提琴,在靠近壁炉的角落里,旁若无人地演奏着。
众人无声地听,看这军装青年,侧着脸庞,沉浸在他自己的动作中。那臂膀屈伸的优雅,仿佛软化了军人坚硬的轮廓。而他身躯的剪影,被灯光投射在了壁炉上,也是高大而柔软的。
一曲奏罢,他轻轻躬身向他的听众行礼,仿佛在乐池中那样郑重。
众人鼓起掌来。荣瑞红说,真好听。
林先生说,我许久没听到耀庆奏这一首曲子了。这是我和这些弟弟们结缘的曲子,我从未和人说过这个故事。
林先生在椅子上慢慢地坐下来,说,日本人轰炸长沙的时候,我们乘汽车取道湘西,到昆明来。走到晃县,已经没有车了。我的身体不争气,又得了急性肺炎,发着高烧。这一个小县城,到处都是难民。我们抱着两个孩子,一路探问旅店,走街串巷,竟然连个床位都找不到。天下起雨,越来越大,我止不住地咳嗽。这时候,忽然听见,在雨声里头传来一阵小提琴的声音,正是这首《小夜曲》。在这边城,有这样的乐曲,我们心里都安静下来。斯成冒着雨,循着琴声找到了一所客栈,敲开了门。里面是一群穿着航校学员制服的年轻人。那个拉着小提琴的正是耀庆。他们赶紧将我们迎进来,给我们腾出了房间,又给我找来了医生。我们这才安顿下来。
所以往后,我听到这首曲子,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我和这群弟弟,是以琴声相认的。后来,我们来到了联大,他们也来了昆明,大约注定是要重聚。他们给孩子们做飞机模型,还带来子弹壳做的哨子。再后来,我将若恒也送进了航校。
他们现在,都要飞走了。
荣瑞红看出她有些伤感,便逗她说,他们都是老鹰,老鹰就是要往高处飞的。不飞走,难道留着下蛋吗?
林先生听了,勉强地笑了笑,说,是啊。他们驾驶的是“老鹰式七五”。他们都是老鹰。
看着吴耀庆举着琴弓,遥遥地抬一抬手,乐曲便又响起了。在这低回婉转的乐声中,林先生站起来,吟诵道:别说你寂寞;大树拱立,
草花烂漫,一个园子永远睡着;
没有脚步地走响。
你树梢盘着飞鸟,
每早云天,吻你额前,
每晚你留下对话,
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阳。
梁先生走到太太面前,将手背到了身后,屈下身,做了个邀舞的动作。林先生便将手放在他的手中,两个人便在乐曲中起舞。这舞的好看,是荣瑞红从未见过的。不同于云南的各种舞蹈,它既不慨然,也不激扬。而又说不出的曼妙,让两人浑然一体。林先生此时,大约将一个女人的美,体现到了极致。她却又觉出了乐曲的似曾相识。她回忆了许久,终于想起,这正是她和宁怀远在城里看的那出电影里的歌曲。她记得非常清楚,唯有那时,因为没有“演讲人”的打扰,她完整地听完了这支歌曲。
这对主人舞蹈着,渐渐走出了屋外,走进了更为广阔的园地里。乐曲便也追了他们出去。这时竟然有很好的月光,洒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背影便扩大了,近处的竹林,在微风中簌簌作响。远处山峦幽深的轮廓,似乎也跟着音乐起伏。荣瑞红想,他们多么美啊。
这时,一只手牵上了她的手。是宁怀远,将她的另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腰。她低声斥他,我不会跳,你让人看我洋相!
他轻轻说,跟着我。
她便跟着他,听着他轻声地在她耳边打着拍子。她渐渐地跟上了,她觉得自己也舞起来了。身体变得轻盈,像是被这夜里的风托举起来。她跟着音乐,而耳边的其他声音也因此而放大。金汁河潺潺的水声,草间的鸣虫,不知何处归家的牛低沉地哞叫。她将眼光收回,看着眼前的青年,此时也正专注地看着她,似乎有些忧心忡忡。她抬起头,猛然看见,屋瓦上还有一双眼睛。那是阿爷亲手制的瓦猫,在暗夜里,守护着这房子,也看着她。
他们将这些空军毕业生送走了。青年和梁先生夫妇,一一拥抱作别。除了那个叫樊长越的男孩儿,已经不省人事。李先生带来的长谷酒,后劲儿是很大的。众人目送他们,看他们远远地走上了乡间的小路,消失在了夜色里。但是忽然,从远方传来了响亮的歌声。开始是齐整的,但后来,有的小伙子唱得声嘶力竭,仿佛还带了哭音。但这声音仍然穿透了暗夜,也洞穿了荣瑞红的耳鼓,在她头脑里久久不去。
“得遂凌云愿,空际任回旋,报国怀壮志,正好乘风飞去,长空万里复我旧河山,努力,努力,莫偷闲苟安,民族兴亡责任待吾肩,须具有牺牲精神,凭展双翼,一冲天。”
林先生说,这是他们的校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