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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就说,我可是也有贡献的。这景谷酒,我跋山涉水从民乐镇带过来,也算是美酿配佳馔了。
梁先生便说,老李,你倒是好意思说!哪有送人的酒,自己先打开喝的。
李先生便投降道,是真的没忍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大家哄堂大笑。林先生看着也笑,她对瑞红叹一口气,轻轻说,这真让我想起在北平的日子,大家聚在一起。现在能说话的人,都天各一方了。前段正清和慰梅写信来,我一时都不知怎样回。
这时的林先生,换下了家常的衣服,着一件丝绒的旗袍。在这里,本是有些隆重的。她坐在桌前,却将这屋中的气氛带出了几分先前未有的情致。
大家有些沉默。金先生说,今天高兴,说什么天各一方。我们几个在,都住在这龙头村,不就是天涯若比邻。
还有我们呢!外头响起洪亮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走进来一队青年,皆是英挺的模样。一色都穿着空军的军装,脸上明朗的笑容,将屋子顿然点亮了。走在前头的那个,手里举着一瓶香槟,遥遥地便对林先生展开了臂膀,喊了声“姐”,两人便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荣瑞红看出,这个青年在一班孔武的同伴中,眉眼是清秀些的,与林先生有些相似。林先生回过头来,将他推到众人面前说,这是我小弟林恒。这些,都是我的弟弟。今天是个大日子,聚会的主题,是为他们的。他们从空军军官学校毕业了。
林先生此刻脸上的表情与平日的宁静不同,是有些激昂的。
这些青年面对着她,站定,立正。其中一个领头的大声说,敬礼!他们便齐刷刷地叩了军靴,端正地对林先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一边说,家长好!
这话在旁人听来,似乎是谐噱之语,但看他们各个面容肃穆,才知道是实情。原来,这些青年在昆明都没有亲属。梁先生夫妇,是他们的“名誉家长”,方才还在空军军官学校的毕业典礼上为他们致辞。
倒是林先生连连摆手道,吴耀庆,怎么到了家里还这么多规矩呢?
这领头的青年,这才让大家脱了军帽,在席间坐下来。坐下来了,他们身体仍是笔直的。倒是金先生举起了酒杯来,说,斯成,你倒说句话。对着这两排兵马俑,我可真是动不了筷子。
大家一阵哄笑,他们这才松弛下来,恢复了年轻人该有的样子。梁先生倒上一杯酒,说,我今天上午已经说过。明天,你们就要上战场了。这杯酒是我做家长的敬你们的,等你们凯旋。
钱先生便道,斯成,哪有上来就喝送行酒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吗?既然是庆贺毕业,应该喝香槟!
听到这里,这些士官生有了大男孩儿们的活泼,忙着开香槟,看瓶塞“噗”
的一声射出去,都兴高采烈起来。
菜都上齐了,吃到一半,上来了一盘油淋鸡。鸡是林先生自家养的。今天早上现杀的,十斤的鸡公刚贴了一季的膘,正是好吃的时候。大块的生炸,高高堆了一盘,也是蔚为壮观。这群小伙子,可是放下了刚来时的矜持,你争我抢地蘸花椒盐来吃,顷刻盘子便见了底。林先生问他们好不好吃。有一个便叹道,比“映时春”的还好吃。这“映时春”,是武成路上的一家馆子,做油淋鸡是最出名的。
林先生说,今天你们有口福,我请来了咱龙泉的大厨来。她就也端了酒杯说,我们也该敬瑞红姑娘,为这一餐毕业饭,陪我忙活了一个后晌午。
荣瑞红不羞不臊,倒也爽利利地站起来,端起酒,一饮而尽。一个男孩儿见了,拍起巴掌,说,真是个女中豪杰。比我们翻译科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姐们强多了。
林先生说,那大家说,我们瑞红手艺好不好?
众人道,好!
林先生又问,那人生得俏不俏?
有人又用云南话大声答,老是俏!
刚才那个男孩儿,带着几分醉态道,这就是人常说的“入得厅堂,下得厨房”。姑娘,等我把小日本的飞机都打走了,就回来找你!
林先生将一块卤牛舌放在他碗里说,樊长越,就你口甜舌滑。这块“撩青”
当给你吃。我们瑞红名花有主,等不得你。
刚才还沉浸在这快活的空气中,荣瑞红此时心里忽然轻颤了一下。她不禁抬头,望一望宁怀远。林先生对着宁怀远说,怀远,我人给你带到了,你可是要争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