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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回到了昆明。本地的朋友晓桁,当晚请我在石屏会馆吃饭。对我说这是个有来历的地方,很适合请我。
我说,哈哈,不讲来历,能有个地方祭五脏庙,就心满意足。
其实我对这里连一知半解也谈不上。大约只知道门口题字是状元袁嘉谷的手笔,另外它也是个吃菌子的好去处。
会馆邻近翠湖路,结庐在人境,果然算是个闹市里的桃花源。觥筹之下,宾主尽欢。我忽然想起了,就把信封上的地址给他看。
晓桁看一眼说,龙泉镇?那地方可都快拆完了,哪里还找得到。这人怕是很难寻了。
我说,那我也得去看看。
他说,这一片都划到北市里去了。你看这地址,还写的官渡区,如今早归盘龙区管了。听说开发了几年,都没个动静。主要是业权复杂,有些名人故居什么的,都混在城中村里。一涉及文保,动辄得咎。
我说,这石屏会馆也是文保,不是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他摇摇头,说,你啊,还是读书人的思维,哪儿那么容易。这样吧,明天我开车送你过去。咱们碰碰运气吧。
第二天下午,我们上了北京路。这条街道堂皇得很,是昆明的主干道。大约二十分钟,便到了龙泉镇。
但我看去,不见什么村镇的景状,只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推土机、货车穿行其间,沙尘滚滚。
晓桁停了车,倒是熟门熟路,穿过了工地,一路向前走。我跟着他,渐渐豁然开朗。这满目喧嚣后头,竟然是个集市。在沙尘中,各类摊档井然有序地摆成了两列。晓桁转过头,对我说,没想到,拆成了一片,这“乡街子”竟然还摆着。
他见我茫然,笑道,说起来,我在这里算是个土著,小时候就跟我爷爷住在麦地村。每周三,龙头街上摆集市,叫“乡街子”。不过,几年前我爷爷去世,就很少来了。
这集市的热闹,大大超乎我的想象。它大约以手工制品为主:竹编笸箩、各色织物、整爿的水磨。看起来,满眼是附近的乡民,衣着都是浓彩重绿。一个穿着白族服装的大爷,大约在卖整捆的晒得明黄的烟叶。他半坐着,手里有一支长长的水烟筒,支在地上,是个怡然的姿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见我驻足,他很殷勤地招呼我试一口。
他的背后,就是兴建中的司家营地铁站。打桩声不绝于耳,他像是听不见似的,仿佛将这声音完全屏蔽了。
我说,还真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晓桁远远地喊我,声音很兴奋。看他站在一个凉棚底下,三四把小桌板凳横七竖八地摆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极其浓郁的羊肉味传过来。原来是个羊肉米线档。我们坐下来,看大铁锅正冒着煞白的热气。老板给我们盛了两碗出来,晓桁用本地话和他说了句什么。老板掂起大勺,又往我碗里加了一大块羊肉。他对我说,快趁热吃,鲜掉眉毛。他自己埋下头,呼啦啦喝了一大口汤。我学他的样子,汤味还真是浓酽得很。晓桁说,这个羊肉摊,打他记事,一有集市就摆在这里,几十年过去,雷打不动。倒是稀豆粉油条、牛扒烀、油炸洋芋,如今都看不到了。我说,那这集市也老得很了?
那可不,打有昆明城,这集就有了,他说,老辈儿说昆明有龙盘,龙头就在这儿。明末建了驿道,就是这条龙头街。有这条街,就有了云南的马帮集散、歇脚。这镇子也就热闹起来。关键是,南来北往的消息,也从这儿走呢。
他叫我将那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拿去给老板看。老板看一看,说,司家营早就扒得底都不剩了。
那人还找得到吗?
老板说,要去瓦窑村碰碰运气,这姓荣的,多半是开窑的。如今镇上的龙窑,十有九废。年前迁走了一批,差点动上了刀子。说不好,真的说不好。
旁边的老者看一眼,道,荣瘫婆家,造瓦猫的?
镇上现今唯一一个做瓦猫的,就是他们家。听说他们家二小子,给人做白事。神龙见首不见尾,得去碰碰运气。
他又眨眨眼,说,要说难,可也不难,守着那几座“一颗印”。你敢过去动动土,他们可不就立时出来了。
走在路上,忽然下起了雨。我们紧走几步,躲到了一处屋檐下避雨。这好像是个寺庙,因为门口的白墙上,写着“南无阿弥陀佛”。门两侧各画了哼哈二将。
只是其中一侧已经脱落了颜色,漫漶着曲折的污秽水迹,但我仍然可以辨认出那笔触的精致与细腻。门头立有一红匾,书“兴国禅林,康熙丙申仲春之吉”。
门是紧闭着的,看不到里面的状况。我才注意到建筑的外侧,不起眼的地方,镶嵌了石碑,上面刻着“昆明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兴国庵,中国营造学社旧址”。
与此同时,我发现了这幢建筑的孤立。因为雨越下越大,四周的工地已暂时停止了劳作。大颗的雨点击打在地上,竟然激起了一片烟尘。雨倾盆而下,将这些烟尘压制,洗刷。视野慢慢澄净了。没有建设中的喧嚣的干扰,原来我们已处在了一片空旷的中心。除了远处的摩天大楼造就的天际线和散落的零星的推土机,四周是没有遮碍的。我们置身的这座庵庙,像是这荒凉原野中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