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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2页)

姨娘听不懂,直着急。金文不得不岔开来,讲解下那部美国大片,解释了冰山,并转述双全的劝阻。她着急的是,金文又不是露丝,万一出事,哪里会有一个杰克来给她生命机会呢。这个险不能冒。姨娘听得身子直往后仰,赞赏地直冲双全点头。

等金文终于开始讲到她本人特别向往,因而都不需要在网上查询的黄石国家公园时,姨娘却又拉回去了,要重新讨论,发表异议。“泰坦什么号,那不是一百年前的老邮轮嘛,现在不可能出那种事了。”再说,她那被皱纹层层包裹的眼睛,像大屏幕上的老年露丝一样,闪烁着平静的深思熟虑。“要是我,能死在豪华邮轮,死在大西洋还是太平洋里,我觉得挺好。”总之,她用慎重的口气让金文重新考虑,清单上,还是保留邮轮吧。

金文苦笑着点头,接着讲回黄石公园的超级火山。姨娘又连声咂嘴:“活火山我知道啊,我去过地质博物馆。你,连活火山都要去看啊。”带着几分佩服,恍然大悟地直拍巴掌:“怪不得,就说你身上总是傲滋滋的,原来整天憋着这些个。有意思哪,你真有意思。”

姨娘的拍手有点突兀,在空荡的厕所前厅回荡,疲劳中一惊,金文突然有种午夜梦回之感。干吗呀,是在哪里?这个白发老太婆,轮椅上肥胖的歪头女人,她们是谁?在聊什么呢?她们脸上为什么带着那样兴奋的笑意?金文一边惊讶地瞪视,一边在心里用力地唤喊自己。得了,醒来吧。她的十三万,她的私房清单,通通不存在了。金文听到自己语速慢下来,耳边的笑声也压了下来,那些刚刚被热烈讨论的邮轮、黄石公园、霜降牛肉,重新又成为飘浮着的名词了。

她的兴致与力气,也一并通通退潮了。她反正是完全地交代了,就看姨娘了。

姨娘在拍完巴掌之后,手里倒突然找到活儿了,正非常仔细地,替双全把粗呢外套上的碎树叶片和断头发,一点点摘掉,神情严峻而专注。摘完了还反复检查了一遍,然后才把抿着的嘴松开,吁一串气,开了口。

可她说的是什么呀,简直没头没脑,好像根本没有先前的这一大段,好像她刚打公交车下来,才碰到金文,她说:“我主要,就是来给你指一下厕所的。这么大个十字路口,可不好找。不早了,我得接着坐301车,去接小雷。”

也是,外面的天色,不知啥时已暗了下来,巷口里开始有了回家的车声人声。金文嘴里发涩,浑身骨头酸痛,她听出姨娘的意思了,老人家在一番不知是怎么样的斗争之后,决定要替她保密了。

可这并不让她感到高兴,她在心里复盘姨娘今天的所有反应,感觉心里有了个疙瘩,也可能这疙瘩一直就有,可被姨娘这么一点出来,就涨大了,堵在心头,堵成个大石头了。她真是没办法领姨娘的情。姨娘这样,让她觉得自己不仅蠢,还有点脏,脏得像片大乌云,揣着即将裂开的暴风雨,而徐雷,毫无防备地被浇个透。

她跟老展,真没什么吗?

其实老展并不是每天都给她任务的,可没任务她也常去,准确地说,是天天去。是实在没法跟徐雷踏实待着,尤其徐雷那种忍让的、装糊涂的样子,还有他烧好饭菜,带着小雷愣是不动碗筷,等她回家才开饭的样子。看不了,还不如去老展那儿。

老展也就是一杯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叨咕。没什么话题,主要就谈钱上的事儿。当然了,钱,就能扯到所有的事儿。比方说,会扯到双全。这双全,打小到大,从瘦子到胖子,从女宝宝到大姑娘,父女俩,可真是闹出太多的尴尬与狼狈。老展呢,讲话有点啰唆,老爱打没用的手势,听起来很吃力。可他模仿起双全来,倒是有一套。冷不丁皱巴起脸,把手里毛巾往头上一搭,缩起脖子翻起手足,嘴里口舌打架唾沫涌出来。可实在太像了。三个人会没心没肺地笑上好一会儿。尤其双全,因为吸了太多空气,笑得都打起嗝来。

双全笑完了,就抬起眉毛下的眼睛来,极其期待地睃着金文。金文能谈啥呢,除了那倒霉的十三万,她跟老展可实在没啥共同语言。老展把毛巾从头上取下,给她续上白水,提示性地问:“你,到底怎么攒的呀,不就是机房值班的嘛,能搞出十三万?”欲扬先抑的赞赏口气。

“所以才小零小碎的呀。”金文倒有点不好意思。讲实话,她没任何的本事,同时也不愿太明火执仗地吃苦力。所谓的零碎,其实也是她自己的一个算法。

比如替同事代班。白天嘛,她并不喜欢在家里拉上窗帘死睡。那太浪费了。只要有同事一喊,她就跑去替人代个半天班。这钱,她是留下的。

再比如买东西的差价。这算她特有的巧劲儿,再怎么明码标价谢绝还价,她也能设法跟营业员谈出总店优惠、员工折扣或样品打折之类的好处。有次家里换热水器,是跟徐雷一块儿去买的,都已约好周末上门安装了,想想不服气,转天就去退了,换了家商场,同牌同款,她跟厂家驻店代表攀出一段老乡关系,生生抠下三百五十块钱。

有年夏天,工会组织到“农家乐”游玩,看到有家蓝莓农场急招采摘工,那挺好玩啊,田园色彩嘛。金文暗中记下号码,问明条件,次日就悄悄晃荡过去,防晒帽加墨镜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十天不到,落下小小一笔外财,顺带还吃个肚儿圆。

有时也是为个赌气。要过年了,人人做头,店长总监亲自出来,烫个花定个型配个色,优惠价,只要你五百块钱。洗头小伙计在耳边说出花来,什么一年忙到头啦、对自己好一点啦。她冷着脸只管一抬手:“你们显示屏上滚着呢,洗剪吹,四十一位。”完了,她把那四百六十,也自欺欺人地给昧进她的小肥猪账户里头了。哼,什么叫对自己好啊,她打算集中起来,大大地好一番呢。

这些个,实在也是提不上筷子的,可双全特别爱听,因为她并没什么机会花钱,更没什么能力赚钱,随便听个什么,都是好玩得不得了。金文明白她的乐趣所在,就更加仔细地,把每笔钱的前因后果、细枝末节都给讲上一遍,直把双全给说得满意了,老展再推她回南屋窗户下晒太阳去。“十三万。不容易哪。”

老展回来,把白水往她跟前推了推,一张老脸显得更黑了。金文喝一口白水,舌上似有滋味,觉得她刚才,又把那些钱重新赚了一遍。

有次聊得差不多了,她在老展家里四处瞧,想找出张双全妈妈的照片。老展一直跟着她,末了,冒出一句:“原来有的,她走了,就一张没留。”钱之外的闲话,也就谈过这一两句吧。反正她这里,可打死也不想说起徐雷或小雷,只要一出口,她的十三万就更加可耻了。

当然每一趟闹事完毕,她送双全回转来,也会在老展家逗留一阵子,一边把满身的脏污收拾好,一边跟老展倾诉她们的惨败,或是抱怨策略上的失误。

这通常跟几个小时前的作战动员有所呼应,像是高开低走的后戏和收尾。相濡以沫的低沉情绪中,她会接收到老展简陋的慰问,还是一杯白水。他从来没拿出比白水更好点的招待。可这刚刚好。你想,她怎么还配喝别的呢,只有老展明白她的疾苦,以及处置这种疾苦的方式。

慢慢消化完当天的糟糕之后,老展又会以他那种自以为是的谋算,有鼻子有眼地讲起下一次的战斗计划。老展会做出点领头人的气派,一边一只手,搭在她和双全的肩上,替他们这个联盟打气:“苦肉计嘛,持久战嘛,就得这样,得吃九十九个苦头,直吃到最后一回,才能苦尽甘来,得到一块小糖。”金文也会尽量振作地拉起双全那变形的肥肥手,满嘴附和:“是啊是啊,就凭着我跟双全这样的辛苦,这样的没皮没脸,最终肯定能摇动到那不知在哪里享福的狗胡大,从他那干巴了的良心上掉下一点屑屑子来,三十三万最好,三十三万打九折,也行。”

其实这个时候,金文是最绝望的。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白费,九十九场苦头一定会有,但最后那一块糖绝对没有。这样的绝望使她产生了某种敏感,一阵古怪的激情,感到肩膀上老展的手很重很热乎,她于是也更加用劲儿地攥紧双全的手,脑里闪过自甘堕落的画面,一头蠢猪抱着另一头蠢猪,它们在泥水里打滚,永远翻不了身。她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她跟徐雷的最开始,不就因为两人都刚刚割掉了阑尾吗?她和老展被割掉的可远远不止那截子无用的小肉肠。人们哪,都会因为失去而共同沉陷吧。

双全在耳边哼哼,很不高兴姨娘的提前撤退,又叫她回家,离开这么漂亮的示范厕所,她更不乐意了。金文劝了好一通,慢慢推转轮椅又参观了一圈,脑子里也各个角落里搜罗检查———其他没了,她跟老展,也就这些,并没啥。可老展于她,确实又是个什么,算是个洞口吧,小小的,但能透气,或者,是另一只破罐子,烂兮兮的,一样的有疼有痛,反倒可以彻底交付。金文越是想,越是感到脑袋沉重起来,浑身酸痛之外,还加上了头疼,脚下走一步,太阳穴就疼得一跳。

赶紧地,把双全给送回去,今天绝不在老展那边逗留了。提了电池就回家,蒙上头,狠狠睡一觉。明天,等明天她能够再聚起力气了,再好好想这个问题。

她甚至巴望着,也许一夜过去,姨娘改变主意了,一大早就跑去,通通告诉徐雷了。能那样最最好了。省得她想,也省得她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