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1页)
金文突然觉得手上一轻,姨娘的老脸现在边上,绷着脸,眼皮挂塌,牙缝里短促道:“向左,过斑马线,上那小台阶,进到穆家巷,里头有个公厕。”
金文忽然感到浑身上下跟熟虾子似的,火烧火燎地红了,恨不能弯起来,藏头抱尾。头一次啊,被人瞅到,还是姨娘。这下可有好看的了。
姨娘仍旧不看她,说:“那边有个穆状元故居。边上就是厕所,示范级的,装了小电视,有残疾人专用,还有母婴房和淋浴间。可好使了,全都免费。”
金文硬着头皮,张嘴介绍:“嗯,这是双全,老展家女儿,身体不大方便。双全,这是我姨婆。”姨娘冲双全咧咧嘴,双全把嘟到嘴边的唾沫咽下了。脚下正好到台阶了,她们合力抬起轮椅。姨娘像干农活似的,六级台阶,她“吭唷”了六声号子。别说,有效果,连双全都跟着哼哼。她一上劲儿,秋裤上的红花更大了。
台阶后又是一截子石板巷,轮椅歪了不说,又有姨娘在侧叫她烧心,金文直走得满身大汗,抵达终点却是个大安慰。端的好一个厕所!四处锃光透亮,绿植错落有致,一排镀铬椅子虚席以待,并有隐隐熏香扑鼻,简直天上人间。整条巷子,连同边上的穆状元故居,都寂无人声。这么个绝顶气派的厕所,就是她们三个的天下了。
金文也顾不上双全了,先自钻到淋浴间去,哗啦啦收拾,这才看到自己身上头上的不堪,一阵子干呕,恨不得连嗓子眼儿也翻出来洗上一番。
然后搞双全。果然,纸尿裤在闹哄里给撕裂开,都成开裆裤了。金文气得抱怨:“这老展,什么都挑最便宜的。”亏得有姨娘,两个人手脚并用好一阵折腾,才替双全把下半身给冲洗擦干替换上了,外裤的长裂口,姑且用双全的一根皮筋给扎拢。
“老展,谁啊?”姨娘这才慢悠悠地问。可能是金文多心,她觉得姨娘的口气是伺机而发的,也是瞧不下去了。
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好几次脱口提到老展。确实也是这样,每次一浸入讨债闹事的情境里,就觉得她跟老展、双全、轮椅,是完全一体化的,是整个儿的捆绑,那种彻底的交付,倒让她放松。反而是回到家里,在徐雷、小雷身边,三心二意的,人裂成几瓣,很不舒服。有可能……她真是把老展当自家人了。可,老展,他算谁啊。金文咳了一声。
双全身上清爽了,脸上几块肉凑紧,算是露出笑,又晃晃她的歪脑袋,意思是要搞头。也好,手上能有事最好。没带梳子,金文就用手指替双全慢慢地梳,尽量地顺拢。一边脑子里盘算着,一边跟姨娘交代。
对,就好好介绍下老展吧。金文十分详尽地铺陈开来。屎频、轮椅、老婆跑了、胡大、二十万、卷款、讨债群散了、四处扑找大人物。确实没一句谎话,只没提她那十三万。涉及自己的参与时,她含糊带过,像只是出于同情,一种见人有难的出手相救。
姨娘听得直咬腮帮子,嘴角纹加深了好几道。几次张嘴,又几次合上:“哦,老展。那不容易。二十万血汗钱哪。”她小声重复着,看一眼双全,把眼睛挪开,往上看,似乎让自己用力跳过什么东西,并往更高的方向爬升,“你别看我这一辈子,从来没个男人……可我能懂,”姨娘居然脸红起来,带点热情,她轻轻地点头,飞快看一眼金文,“你帮帮他,也对。我不会小家子气的。”
金文愕然。姨娘显然误会了,可这误会似又不容去辩驳、推翻,那会是对老人家的理解力,乃至整个情感能力的某种否定。
她本来是想着,反正不是亲婆婆,平常走动也少,就拿老展这么抵挡一番,大概支吾过去,就得了。她不愿提她的十三万。那不只是秘密,还是自私与愚蠢,以及说不清的耻辱,能瞒下,还是瞒下吧。可现在路数不对了,姨娘怎会从她这支吾里想到私情呢,老展那都什么样儿呀,姨娘这还叫“懂”?还这样大义凛然地表示她没有替徐雷争面子。这太荒唐了,哪儿跟哪儿啊。瞥一眼姨娘脸上还未褪却的晕涩,她不得不祭出她的秘密了。姨娘越是自认为她“懂”,越是要给出足够的证据。
双全头发很厚,握在手上重重的,厕所门厅的玻璃擦得像没有一样,阳光透来,直接照在双全的头发上,多亮啊。金文梳拢起它们,又放下,磨蹭着,像一直退到墙角,这才清清嗓子,更为详尽地道出她这一半的原委。
“……你看,这么多年,攒下这十三万,没人知道,突然一天,这私房没了,也没人知道。现在姨娘你,全都知道了。”金文难堪地笑了笑,这就能解释啦,她为何要跟老展混一块儿了。想想也蛮久的了,金文对姨娘轮流竖起两三根指头。从胡大事发,前面连着两个多月的大群行动不算,光是跟老展的这个秘密联盟,也有三个多月了。垂死中扑棱,拖着死沉的双全,满大街的丢人现眼。她可实在,是有些疲沓了。
尤其今天。没想到桃园广场这样的大,前面的节目表演那样的长,也没想到,杨副市长还是区里头的季书记,根本就没坐到前排看节目,也没剪彩或讲话,说现在不搞形式主义了。等节目差不多快完,不知从哪里站出四五位蓝黑夹克,看上去也没什么大派头,就随便四处走走看看、笑笑说说,跟人亲切握手。金文蹲在双全边上,一直守在大红横幅附近盯着舞台方向,等她觉悟过来,被簇拥着的那几位已走到后面几排,一时凑不近前了。金文这个急啊,忙放开手段,扯起嗓门叫起冤来。既想说清事情首尾,又想着得言简意赅。她一边语不成句地舌头打架,一边慌急地低头端轮椅下台阶,就这霎时的工夫,再抬头,那一群蓝黑夹克早一阵风地全都不见了。
万事皆是迟了。领导走了,秘书们走了,摄像机也走了。金文这声嘶力竭的一番呼号,该听的没听到,反招来一大帮子闲客,正好演出结束,现在通通都掉转眼睛来看双全了。前面的凑近了问长短,后面的要往前面推。挤挤搡搡中,把金文都给绊倒下来。这一倒,众人哄叫,更往前挤了一浪,把她们两个活活地给挤逼到小花圃里去,两排新栽的、根还没扎牢的月季花丛哪里经得住,被侧翻的轮椅和双全的胖身子给碾倒一地。这还了得,刚开放第一天的市民绿地广场!有人叫来了管理人员,后者先是痛心地检点损失,说要罚款,看她们两个头发、面皮、衣衫上各种的勾勾戳戳,实在也是狼狈,挥挥手说:“你们赶紧的,走吧!”
这回,算得上是一次特别的重创吗?也谈不上。一直都是屡战屡败吧。老远就被拦下,被保安拖走,被看热闹的人群围挡住,时间没掐准,地点搞岔了,领导有事没来———到最后,差不多都是这样收尾,被人们的好奇和怜悯捆绑住,驱动着,艰难地滚离现场。
金文一口气地讲,讲得太急了,还急里偷闲笑了好几次。她和双全一起跌跤,像大小两个肉球一样滚动。双全的独门武器:吐唾沫,害得看热闹的人想近也近不得。公家人凶狠地气喘吁吁赶来,一见她们两个,反而张口结舌、束手无策。不都挺可笑的吗?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语速像泥石流一样,带着灾难的气势,而泥石流中的笑,可真有点硌耳朵。
姨娘一直闷头听着,脸上一会儿太阳一会儿阴天地变幻不定。能看出来,起码有三四成的,她并不太接受金文新讲的这一段儿,的确也是,她算是好不容易从情感上说服了自己,大义灭亲了,怎么又搞来了这么一大嘟噜子。
“可你,搞私房钱干吗呀?”姨娘最后这样问,语调痛心,更主要是迷惑。好像她能想得通私情,但想不通私房钱。
都已经讲到这一步了,金文觉得整个人都完全散架子了,再也收拾不起来了。她在心里冲自己嘲笑了一声,索性把她那自私的清单也给供出来了。在厕所里,对着老姨娘讲这些个东西,真有点别扭。这都是她最美好的寄托,并且好像只有保留在内心,才更有那种慎重的美好意味。这一讲出来,就等于是永久的道别吧……可姨娘真不省事啊,她特别认真地,如同参加什么推广咨询会,不时地打岔。
“这样贵的?鹅牌是个什么,就凭狼毛领子?非得穿它才能去南极?你一定要去南极吗?
“按摩椅我坐过的,健康讲座时,我们排队坐过。你这也是带红外降压的吗?更高级?那能到什么程度?哟,哟。说的我都想试试了。
“整容医院你也敢去的?还线雕,以为你是个石膏像吗?还热玛啥吉,能像个熨斗似的把皱纹给烫平吗?”
豪华邮轮。外教一对一。黄石公园。雪花牛肉。世界前十腕表。姨娘越听越来劲,像是突然被启蒙、被开化了似的,满脸的嗷嗷待哺,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知其所以不然,把个金文常常给问住,好在网络也方便,不行就现查呗,好家伙,越查越多,有的连她也不知道。
再说还有双全在边上呢。双全平常看电视多,啥都懂,歪脸儿上撑出最大的笑,粉红牙龈全都出来了,两只手东捏西摸,老想发表意见,但她注意地克制着,只在听到歌诗达邮轮时,没忍住,含着舌头,两手直抽,嘟嘟囔囔一串,迫切表达了她的意见。
姨娘听不懂,直着急。金文不得不岔开来,讲解下那部美国大片,解释了冰山,并转述双全的劝阻。她着急的是,金文又不是露丝,万一出事,哪里会有一个杰克来给她生命机会呢。这个险不能冒。姨娘听得身子直往后仰,赞赏地直冲双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