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2页)
母亲送我和豆馅馒头来到农场大门前,叮嘱说天热豆馅容易变馊。我跨上那班郊线公交车,挥手跟她道别。我目光穿过颠簸的车窗看到母亲越变越小。
一路上脑海里全是豆馅馒头引发的思索。“因为豆馅也是粮食做的,所以每个豆馅馒头食堂收三两饭票……”母亲为什么特别关注这个话题,我百思不得其解。
天色已晚,我携带豆馅馒头直奔刘乙己家。走进胡同巧遇外祖母出门倒垃圾,她老人家吃惊地望着我:“咦!你不是住校吗,怎么跑回家来啦?”
我解释说去刘福禄家借书。外祖母满脸狐疑问刘福禄是谁。看来邻居们习惯称呼外号,反而忘了人家本名。
我担心节外生枝,没告诉外祖母去农场看望母亲了。她老人家快速把垃圾倒进脏物箱,撇开小脚匆匆进院了。我找不到化解外祖母心结的良方,心里干着急。
我走进“过街楼”,看到屋里再度堆满书籍,好像新书多于旧书了。记得李白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时隔千年在刘乙己身上应验了。祖国“四化”建设各行各业急需人才,光辉电料行职员被抽调到夜校补习班教课,主讲白寿彝的《中国通史》。那些祖国花朵准备高考冲刺,刘乙己自然成了园丁。
我执弟子礼进门躬身问候,看到师傅戴了圆圈老花镜,就是王国维相片里那种式样的。刘乙己主动说还没吃晚饭,我从背包里取出四个豆馅馒头。他满意地笑了。这几年人生境遇好转,他不时展现笑容,我替他感到高兴。
他很快吃掉两个豆馅馒头,第三个被我摁住了:“我正要向您请教豆馅馒头的问题,您听过提问再吃好吗?”
他舔了舔嘴唇说“你问吧”。我便把母亲的异常表现讲出来,并问:“您说这普通豆馅馒头怎么就成了我母亲的重要话题呢?”
刘乙己还是将第三个豆馅馒头攥在手里,好像这样便于思考,“当时你肯定跟母亲谈到了敏感话题,她只得以豆馅馒头回避,正可谓以此物遮蔽彼物也。”
我听了很受启发,却回忆不起当时跟母亲谈到什么,光记得她突然转身赶去跟熟人搭话了。
豆馅馒头徒弟吃一个,三个归到师傅胃里,这形成晚饭总体格局。刘乙己吃饱饭喝足茶,心旷神怡对我说:“你二姨只念过高小,写信挺有条理的。”
“您跟我二姨有了通信联系?”我有些意外地问道,“您还在研究滦城地方史志?”
刘乙己“嗯”了声,给人此处删去八百字的感觉。他吸过香烟后伏案整理讲义,说明晚两节辅导课讲到唐了。
似乎大唐盛世鼓舞了我,登时觉得脑海闪光亮堂堂,南郊农场食堂场景清晰浮现眼前:母亲说我吃饭的样子有些像那个人,我说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还说世界上可能会有两片相似的树叶……难道这就是母亲敏感的话题?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我不再跟师傅交流,起身告辞。他依然伏案整理讲义说:“一旦有了研究滦城文史人物的成果,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我骑车赶回学校,校园里灯火未熄,颇有生逢盛世的感觉。传达室告示牌上写有我名字,我跑进收发室取到信件,看信封是惠生表哥回信了。我溜进宿舍攀到上铺,打开手电筒阅读这封远方来信,颇有地下工作者的味道。
惠生表哥写信字体很大总共两页纸,说新近担任安全生产科副科长,忙于熟悉新岗位新环境,心情无比振奋。他让我转告外祖母和母亲,他在当地搞好了对象,是云南姑娘,双方决定国庆节结婚。
这封信里惠生表哥没有回答我的询问,只是抒发情怀写道:“往事如烟,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青年人应当向前看,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让我们携手并肩投身祖国四个现代化建设,在本职工作岗位上做出应有的贡献。”
我此前去信询问的重要问题,惠生表哥并未回答。我熄灭手电筒瞪大眼睛望着宿舍天花板,想起母亲跟我说过,惠生澄清身世确认身份,不会津津乐道那些往事了。
我把惠生表哥的来信塞到枕头下,然后轻声轻语说:“田文佐烈士请给我托梦吧,我想了解您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我知晓您是什么样的人,我就能够理解当年的母亲了……”
睡在我下铺的兄弟醒了问道:“上铺你在说梦话吧?千万不要把革命烈士招来,我特别害怕魂灵。”
我诚恳地告诉下铺兄弟:“历史系研究的人物早都成了魂灵,你害怕就转生物系吧,他们那里都是细胞。”
我听到下铺兄弟说:“你报考历史系的目的,好像就是要把自家事情捯摸清楚,所以特别热爱学习。”
我突然觉得下铺兄弟说得有道理,我是有这种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