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1页)
我二十五岁那年,在新学期被选为中国近代史课代表。我庆幸自己报考历史专业,随心所欲徜徉历史长河,既可投宿于前世纪的旅店,也可抵达百年前的现场;既可阅览伪托欺世的典籍,也可访问毁誉参半的名人……等于我变成提前千百年出生的通人,俨然拥有金刚不坏之身。
可爱的外祖母还是疑虑重重,几次问我学历史是不是想弄清从前的事情。
我说大学毕业想当中学老师。
我偶尔回家吃顿饭,绝不向外祖母打听任何事情,包括胡同里何时铺了水泥路。我害怕她老人家再度失控,尖声高喊她没把嫚儿送到高铁桥家里去。
母亲处境出现好转,南郊农场允许周末回家了。她却不常回家,好像爱上农场了。母亲回家次数偏少,外祖母乘坐郊线公交车去农场看望女儿,还带着各种好吃的。母亲写信告诉我:“你姥姥见面就喊我乳名嫚儿,好像要把我固定在小丫头时代,特别不愿让我长大似的。”
我读罢母亲来信自有心得,只是不便向母亲表达我的见解罢了:“我姥姥不愿回想您女大学生的模样,您若永远是个小丫头,便没有她老人家后来那个行为了。”
尽管没有讲给母亲,我把这几句话写进自己日记里,然后走出宿舍去教室上晚自习。
半路遇到班级辅导员说收发室有我信件。我跑到收发室拿到父亲的来信。
想起很久没跟父亲联系,有些内疚。
我凑到学校宣传栏灯光下,认真拜读父亲来信。他的字体温润秀美,令人舒心惬意。父亲喜欢写信。我觉得这是性格内向所致,他宁肯将语言落到纸上,也不愿动嘴来说。动嘴说话需要表情配合,可能父亲不便流露吧。
“你母亲隐瞒婚前经历遮蔽自身污点,这是情感欺骗行为,令我难以接受,只得选择离婚。如今已有两篇革命回忆录澄清那段历史,证明你姥姥没有把嫚儿送到宪兵司令家,如今历史真相大白,等于我错怪你母亲了。尽管离婚多年不相往来,我想当面向她道歉,不知你母亲能否给我这个机会,故而请你带个口信……”
天啊!我读到这里惊住了,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已有两篇回忆录澄清那段历史?如此说来外祖母也是无辜之人?父亲来信字里行间仿佛掀起风暴,我蒙了。
坐在教学楼台阶前,我思索起来。父亲是工程技术人员,几乎无缘接触有关文史资料,他所说两篇回忆录来自哪里?采自民间或来自官方?是亲历者执笔还是口述者未经整理?我渐渐产生疑问:假如外祖母没有把嫚儿送给宪兵司令,我母亲的历史污点就不存在,她被下放农场劳动便是冤假错案。
我判断父亲所说两篇回忆录来自刘乙己书房,此公坚持寻访挖掘滦城地方文史资料,而且跟我二姨建立通信联系,似乎有了新成果。我厘清思路刻不容缓,跑回宿舍找室友借了自行车,仿佛跨上战马冲出学校大门,顶着满天繁星直奔刘宅去了。
进了胡同,我忍不住抻着脖子望着自家小院,窗户里没有泻出灯光。人老睡得早,外祖母安歇了。抬头看见“过街楼”灯火通明,就跟除夕守岁似的。如今没了查夜的清理人员,师傅有了夜生活。
刘乙己家里挤满学生,我止步门外听他讲解历史考试答题技巧,滔滔不绝。莫非这也属于教学研究成果?我耐心等待学生们散去,已然子夜时分。
“夜访民宅,无事不来。说吧,什么事?”他结束讲课满脸疲态,立即抽烟喝茶好比汽车加油。好似漫不经心听了我提出的问题,他打开书柜认真寻找起来。这排书柜是新近添置的,好像他新娶了太太。
他找出两册半新半旧的书籍:“你看滦城这地方,即便非常时期,滦城坚持编辑文史资料,当然只能以革命回忆录为主,兼有地方大事记。”
我急急问道:“这属于信史吗?非常时期编纂文史资料,难以避免倾向性的。”
“这肯定不是民间传闻。你看这篇《我的点滴回忆》,作者叫杨茂林,一九四七年为ong冀热边特委情报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省委统战部任职。”
我认真阅读杨茂林回忆录。这是作者口述,经人整理的。文通字顺表述严谨,令人产生信赖感。
“抗战胜利后,国共谈判破裂,内战打响。我的公开身份是河头镇聚贤饭庄跑堂伙计,河头镇距离滦城六十里,水旱码头特别热闹,便于秘密接头。我清楚记得他初次走进饭庄雅间,头戴礼帽身穿便装,稳稳落座让我沏茶,声调沉稳举止庄重,令人感到威严。他要我沏天津卫正兴德高级香片,我就知道这是递送情报的接头暗语。他若不提天津卫正兴德高级香片,那表示没有带来情报,专程来取上级指示的……
“这位同志爱吃聚贤饭庄的焦熘里脊和糟烩豆腐,这是大厨王胖子的拿手好菜。吃完饭他故意把香烟盒丢在脚下,我打扫雅间便收了香烟盒,那里面写有情报暗语,我连夜转交上线交通员……”
我中断这段阅读抬头请教:“难道这人就是田文佐?他不是被八路军打断大腿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