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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3页)

“这不关人家刘乙己的事啊。”我转身逃出家门,下意识跑向“过街楼”。

我抹着眼泪走进刘乙己家。他手持拖布擦拭地板,抬头见我满脸泪痕便安慰说:“你不要哭嘛,他们把书收走了,可是重要内容全部刻印我脑海里,以后查找资料我能够闭目盲读。”

我稳住心神环顾四周,看到曾经堆满旧书的房间空空如也,仿佛大海退潮沙滩裸露,显出那张破旧单人床和老式写字台,还有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猛然感觉房间很大,却没了丰厚的内涵。

刘乙己收起拖把点燃香烟说:“有人检举我收藏旧书钻研‘封资修’的东西。我倒是觉得他们说得没错,我收藏的三百八十七本旧书里,《宋稗类钞》和《清稗类钞》就属于‘封’,《西方哲学史》和《南北战争史话》就属于‘资’,《托洛茨基传记》和《苏联经济学史纲》就属于‘修’,‘封资修’三毒草全齐啦!所以我不抱怨人家清理指挥部的人,还帮着他们往楼下搬书呢。”

我意识到他收藏的滦城文史资料也被没收了,突然觉得母亲更加遥远,她的那段特殊经历越发成为难以考证的历史。

刘乙己神色从容地踱步。眼看房间空旷了,他有了踱步思考的场地,却没了给他添草加料的书籍。

他停住脚步迟疑片刻面有难色地说:“今天咱们讨论的话题,肯定关涉你家长辈的隐私,希望你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们研究陈年旧事,必须努力超越私心杂念,才能坦然面对残酷的历史真相。”

我诚恳表态说:“我姥姥、我二姨、我母亲,她们娘儿仨经历的事情,肯定令我难以想象,但是我会理解她们的苦衷,那毕竟是万恶的旧社会。”

“但是你不要以为这是忆苦思甜呢,”他颇为感慨说道,“就你二姨柯延蓉本人而言,她嫁给田文佐过的是富裕生活,好吃好喝好光景,无忧无虑净享福。

可惜后来丈夫死了,她过起缺衣少食的苦日子,一直到你母亲柯延瑛给她儿子惠生写了证明材料。尽管你母亲的证言属于孤证,zhengfu结合其他当事人回忆录,也就采信了。”

“还是我母亲出具的证明材料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刘乙己表示同意我的观点:“不过当年重要角色是你姥姥。她竭尽全力营救田文佐,先后两次往高铁桥官邸送人,还是没能保住柯家女婿的性命。”

我想象当年外祖母急于救人,带着年轻貌美的二姨前往宪兵司令家里求情,没料到高铁桥拒收,只好回家打起我母亲的主意。

“《江西文史资料全编》之九那册旧书被收走了,我大体能够记起高铁桥回忆录的结尾内容:子夜时分田文佐的岳母又跑到宪兵司令官邸,这次她带来个年轻姑娘,说死说活也要见到我……”

尽管早有思想准备,我仍然心跳加速,血液嘭嘭撞击脑海,引发阵阵耳鸣。

天啊,让我怎么面对这段历史呢?我不能想象那年轻姑娘留宿高铁桥家的场景,毕竟后来她成为我的母亲。

我渐渐冷静下来:“可是我姥姥不承认她送我母亲去了高铁桥家,而且情绪特别激烈。”

“是啊,有的人不能面对过去的自己,这是研究民间历史常见的现象。比如我就不愿回忆津沽大学的往事……”刘乙己主动提到大学往事,我佯装不知他被开除的经历,内心颇为感慨。人啊人,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二姨柯延蓉曾是国民党官太太,现今家里悬挂光荣烈属红匾,儿子惠生是国家煤矿工人。反观我母亲柯延瑛呢?不由心情惆怅。

我仍不甘心地问道:“那次惠生酒后借宿您家,他还谈到我母亲哪些情况?”

“好像没谈到什么……”刘乙己连续眨动小眼睛说,“以后有机会你当面问问惠生好啦。”

“有的人不能面对过去的自己,难道也不能面对过去的别人吗?”我这个徒弟给师傅留下这句发问,说声再见就回家去了。

刘乙己好像有些内疚,他的话语啄着我背影说:“一旦历史泥沙沉淀下去,现实的湖泊就清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