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2页)
经过这几年熏陶,我养成倾听别人诉说的习惯,刘乙己说这叫收集现场资料。于是我蹲坐角落静心聆听。外祖母扭脸瞪了我一眼,好像审视跑来偷听的邻家孩子。这个瞬间表情令我吃惊。
二姨兴高采烈地说惠生当了林西煤矿井下安全员,工作认真负责,被评为年度先进生产者。他不再随母姓,改名“田惠生”,认祖归宗,恢复革命烈士的血脉的身份。
我听了不感到意外。田文佐终归被国民党宪兵杀害,他只是披着国民党保安大队长外衣而已,真实身份应该是gongchandang的人。否则不会惨遭国民党宪兵杀害。
“前几天几个大官模样的人来到我家,说是省里领导送来革命烈士证书,那场面吓得我慌了手脚。我嫁给田文佐那段光景就跟做梦似的,脑子里还是那个国民党保安大队长!没想到人死了给家属带来这么大荣誉……”
二姨说着喝口茶水,小声抱怨不是好香片,伸手剔出嘴里茶梗说:“你这个冰糖嘴儿快给我解开大包袱,这一路累死我啦!”
我猫腰解开大包袱,看到里面裹着床旧棉被。外祖母凑近打量片刻,突然双肩颤抖着说:“这是田文佐留下的吧?我认识这粗布被面!”
二姨并不悲伤,跨步上前抖开旧棉被露出那块红匾说:“这是领导亲自挂在我家门前的,我带来给你们开开眼!”
“这是功德牌啊!”外祖母双手捧起所谓功德牌,往怀里搂了搂,好像抱小孩儿似的。二姨拍手大笑说:“封建社会叫功德牌,社会主义叫光荣匾!”
这块光荣匾大红烤漆底色,自左向右镌刻“光荣烈属”四个楷体金字,一下映得我家红彤彤的。外祖母抻出袖口擦拭着光荣匾,转手递给我说:“你也沾沾福气!这功德牌荫及子孙呢。”
我接过约莫两尺长四寸宽的红匾,却想起远在农场收割高粱的母亲。人的命运真是大不相同。
二姨划亮火柴点燃香烟说:“我跟那几个领导说,当初看不出惠生他爹真实身份,他整天忙碌不回家!你们猜省里大领导怎么跟我说的?他说田文佐同志潜伏敌营多年,给华北根据地和延安输送重要情报,屡建奇功。坚持‘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小’保密原则,所以没把妻子发展为革命同志。”
喝了口茶吸了口烟,二姨得意地说:“我当场告诉那个大领导,要是田文佐把我发展成革命同志,我们两口子肯定同坑被国民党反动派活埋了,今天你们也见不到我啦。”
“小黑眼儿你就是不会说话!让人家省里领导下不来台。”外祖母随时指点着女儿。
二姨果然有所反省:“是啊,今后我要提高思想觉悟,改掉自己的坏毛病,咱起码对得起这块光荣匾吧。”
我想起刘乙己说过,研究历史得懂得现场收集资料,便打破心理障碍问道:“我姥姥既送钱物也送人物,怎么没能把二姨夫保释出来呢?”
“钱没收,人也没收!”二姨毫无戒心地说,“后来我寻思明白了,惠生他爹死了,我就是‘gongfei’遗孀!高铁桥是忌讳寡妇晦气,干脆不沾身把我给退回来啦。”
我觉得二姨说话爽快,有些容易害羞的地方她也不害羞,显得特别可爱。
外祖母反而急了:“小黑眼儿你不要张口就说!咱们求见高铁桥的时候,兴许田文佐已经被活埋了,他当然不会收礼的。”
外祖母这些话令我产生怀疑,索性大胆问道:“姥姥!您不是把我妈妈送去了吗?”
“你放屁!嫚儿是我老闺女,我能舍得把她往火坑里推?你小子胡说八道,存心给我抹黑……”外祖母说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咧嘴哭了起来,“你跟刘乙己学得蔫坏阴损,整天鼓捣黑材料,非说我把你妈妈送给高铁桥了!”
我从未见过外祖母如此撒泼,完全变成陌生人。我吓得起身想要溜走。
二姨哈哈大笑说:“你从小就是冰糖嘴儿,长大成人反倒不会说话啦!你看都快把老太太气疯啦。”
外祖母从地上爬起,继续朝我喊叫:“我没送你妈妈去高铁桥家!你让刘乙己给我拿出证据来……”
“这不关人家刘乙己的事啊。”我转身逃出家门,下意识跑向“过街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