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杜若与娜塔莎(第3页)
“不,不找友好,”杜若说,“这事别告诉友好。你能找到别人吗?”
“行吧,”夏莲说,“可是,你干吗这么神秘?”
“可能的话,能买点黄油就更好了。”杜若避而不答。
“黄油?”夏莲更加的好奇,“你买黄油干什么?你发烧了?你怎么不买鱼子酱?”
“哦,你提醒我了。”杜若拍拍脑门,“要是有鱼子酱罐头,就买一盒。”
夏莲怀疑地打量着她,半晌说道:“不对,杜若,你坦白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休想让我为你服务。”
夏莲和杜若,住同一个院。她们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夏莲家和杜若家,一个住前排,一个住后排。夏莲的父亲,是药剂师,而她母亲,则在煎药房煎汤药。那些年,中学没复课时,夏莲常带杜若去煎药房那里玩,拣药渣里的莲子和大枣吃。
“我在学做西餐,我得自己备料。”杜若只好回答。
“天哪!和谁学?这你哪儿学得起?”夏莲叫起来,“哎我可告诉你杜若,到时候你可别让我垫钱,咱们亲姐妹明算账!”
杜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十元的钞票,往桌子上“啪”地一拍,说:“五十元,我预存你这儿,行了吧?”
夏莲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杜若出徒不久,一级工,月薪三十元出头,这破釜沉舟的架势,是不活了吗?
“你疯了?”夏莲说,“还是失恋了?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
杜若笑了,说:“你不想让我成一个西餐大厨啊?等我学好了,你上我家来,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啥。”
“我对西餐没兴趣。”夏莲回答,“不过我对教你西餐的人有兴趣。”夏莲笑了,头一歪,“坦白吧,是谁啊?在哪儿上班?比你大几岁?让我见见他,我就帮你买。”她猜想,许是杜若交男朋友了。
杜若一推她:“想哪儿去了?”她说,“与风花雪月无关。一个女师傅,和我妈差不多大,行了吧?你要不想帮忙,直说!我去找别人。”
杜若的忙,夏莲不帮谁帮?于是,这一周,牛肉、排骨,下一周,猪肉、黄油,一样样地陆续地买到了。杜若自备食材上门,学做菜,自然是不想给娜塔莎增添负担。听姜友好说,多年来,娜塔莎一直领着劳保工资,每月只有四五十元,从前,有安同志,自然不是问题,如今,安同志走了,这钱养活她和安霞两人,生活远谈不上富足。杜若自备食材,娜塔莎因材施教,带牛肉来,就做罐焖牛肉、土豆烧牛肉和罗宋汤,罗宋汤也就是红菜汤;带猪肉来,就做炸猪排、肉饼、肉冻……
但是这让娜塔莎深深地不安。她知道这些东西来之不易。几周后,她对杜若说:“杜热(若),你要再带这些东西来,我就不让你进门了。”她说得斩钉截铁,杜若想了想,回答说:
“那我们定君子之约,我不带东西来,你也不能准备,我还不算笨,咱们纸上谈兵,你讲,我用笔记录下来,怎么样?”
娜塔莎笑了,说:“好,”然后她说了一句中国的成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杜若准备了一个笔记本,红色的塑料皮,上面印着“备战备荒为人民”这样一行语录。里面洁白的扉页上,杜若郑重地写下了题目“娜塔莎菜谱”。写下这行字,杜若笑了,自己也觉得不是很合适。想再换个本,找出来,一看,封面上印的是:要斗私批修。更不合适了。想想,算了,就用“备战备荒”吧。
从此,娜塔莎口述,杜若记录。第一道菜式,就是土豆沙拉。杜若在后面做了这样的备注:“这是我认识娜塔莎的开始,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来,我教你做蛋黄酱。在这之前,我以为,娜塔莎只是一个传说。蛋黄酱也就是美乃滋,不过我们的美乃滋是改良过的,因地制宜,用普通食油代替了橄榄油,里面,除了盐,不加任何香料。”
那些她们一起做过的菜,一样一样的,杜若都详细记下了。没做过的,娜塔莎想起什么,就随口讲出来。常常,这些菜肴,都伴随着一个故事。或者,是在讲述一件旧事时,忽然想起一个菜品。她和安同志第一次约会,安同志点了一个什么菜啦,她怀安德烈时,特别想吃的一种甜品啦,诸如此类。现在,她们彼此都没有了负担,杜若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来了,娜塔莎不过是一杯热红茶或者一杯咖啡款待。咖啡是速溶的,固体的一块,包着纸,叫“咖啡糖”。偶尔,她会做一些叫作“欧拉季益”的俄式松饼来做茶食。自然,这欧拉季益的烘焙方法,也被杜若原原本本记录了下来。
“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欧拉季益,是我妈妈做的。”一次娜塔莎这样说,“我妈妈年轻时非常美丽,安德烈长得就像我妈妈,她在一家餐厅做服务员,认识了我父亲。我父亲那时在大学里做助教,年轻、英俊、朝气蓬勃,他们是一见钟情,如烈火干柴,还没结婚就有了我哥。”娜塔莎笑笑说,一个老故事而已。无非是婚后并不幸福。先是父亲在“大清洗”中被小小地牵连,出了问题,被迫离开了莫斯科。几年后回来就变成了一个毫无廉耻的酒鬼。“就像后来的安德烈。”娜塔莎迟疑一下,这么说。
“我父亲几乎没有一天是清醒的,永远醉醺醺地回家,身上沾满呕吐的污渍,臭烘烘一头栽倒在地板上、沙发上、床上,有时彻夜不归,我妈妈就彻夜不眠……她心疼他。可我,我记不住我母亲嘴里那个英俊的、帅气的父亲,他离开莫斯科时,我才五岁,所以,我以这个酒鬼父亲为耻,我恨他,我甚至诅咒他死。
果然,战争来了,他死了,德国飞机轰炸莫斯科,一颗炸弹落在了我们家住的那栋楼上,而在炸弹baozha的瞬间,我父亲扑上来护住了我,把我压在了他的身子下面。他死了,我活着,他的血流了我一脸……上帝听到了我的诅咒。”娜塔莎无声地笑笑。
“后来,我妈妈告诉我,我父亲也最喜欢吃她做的欧拉季益,她说,你知道吗?你和你爸爸一样,你们都喜欢咸味的欧拉季益,特别是牛肝口味的。”娜塔莎说。
那天回到家里,杜若在这道菜谱的后面,记下了娜塔莎的这一番话。她很感慨地想,活到娜塔莎那么大,活到父母那么大,活到更老,这一日三餐中,该有多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