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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祖父(第2页)

想来惭愧啊,你心里无比清亮,即便地高产,交了公粮,除去吃喝,还能拿什么给孩子娶媳妇?

一九九一年的新麦还没有成熟,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突然灌满了你的鼻孔。

你睁开眼,看到屋子里站着一个女人,下身赤裸着,上身穿一件灰色大褂,扣子解开三颗,两个乳房垂挂在肚子上,像两个空瘪的布袋子;血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脚底下殷红一片。她看到你后,往后捋一捋头发,喊了声:“他爹,我饿!”

你慌忙从床上下来,一脸惊愕地望着她问:“你咋回来了?”

“我饿!”

“早知道今天,就不让你生了!生第一个是叛徒,生第二个搭了你一条命结果还是叛徒!”

说着,你从厨房给她拿了一个白面馍,“晚上刚蒸的,还热乎着呢,快吃吧。”她狼吞虎咽吃完一个馍后舔着手指头,你又去拿了一个。两个白面馍下肚后,你问她:“还饿不?”她摇了摇头。你微微一笑拉起她的手,向院子里的压井旁走去。你让她坐在那个她生前洗衣服用的大盆里,而你自己则蹲下来,一点点洗她腿上的血。你皲裂的手,沾了水,颤抖着在她腿上游。

一滴泪砸在你的头上,你仰起脸。

“你对我没这么好过。”她说。

“为了续俺老智家的香火,搭上了你一条命。”

“可惜……生了俩叛徒……”

“不怪你,都是命。”

洗着洗着,院子里那只公鸡突然叫了起来,紧跟着一道黄光从东边的院墙后跳上来,那束光愈加强烈,你不得不闭了眼去,在闭眼的一瞬,只感到手心一滑,老婆子的腿像一条泥鳅逃出了你的手。

你的手突然空了,像你的心突然空了,日头骑在树梢上,院子里金灿灿的、空荡荡的……

一整天你心神不宁,走着路会突然停下脚,陷入沉思。“老婆子三天两头回来一次,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你喟叹一声,摇着头,又继续迈开了腿。

新麦已熟,四野金黄,你顺着田垄,走在绵延的黄金的baozha中,在一座坟前停下来,蹲下去点燃冥纸,在腾起的纸灰中,你看到她去世时微启的嘴,像一方等待你走进的墓穴。

“该理理发了。”你拍掉身上的纸灰,握紧铁锨,铲去坟头草的动作缓慢、娴熟,神态专注而又认真。

“收完麦,我来陪你。”你铲完最后一棵草后直起腰,望着土坟呆愣了片刻。

坟包饱满、高耸,像她刚嫁来时的乳房。但你清楚,随着风雨日月侵袭,会一点点塌陷、干瘪,以不可控制的速度。想到这儿,你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越近村,新麦的气味越淡,而当你走进屋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你皱着眉,颓然地坐在床边上,墨水般失控的夜色迅速涂抹着你的眼……九

你在堂屋的地上画了个圆圈,直径一米七,不多不少。在圆圈里洒些水,土地洇湿后,你举起铁锨,朝地上铲去,土地吃下铁锨的三分之一;你拔出铁锨,大地的血肉从铁锨上往下掉。

深一米五,你嫌不足,顶着汗珠子继续往下挖。入夜,你老婆站在上面,探出半个身子,问你这是干啥。

“该收麦了,挖个麦穴子囤新粮。”你挖着,你老婆子用个竹篮帮你往院子里运土,三个夜晚的工夫,一个新的所谓的麦穴子完工了。你顺着木梯子,一天下去个八九趟,站在麦穴子里,背着手反复观摩。

一天晚上,你拉着你的老婆,在麦穴子潮湿的底部躺了下来。

“啥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