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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先生(第2页)

“没有。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语言上的侮辱,身体上的疼痛———”他说,“有一次我父亲悄悄跟在我后面———他早就发现我有些不对劲儿了,跟了我好几天也说不定———我被三个家伙拦住了,他们把我逼到墙角,骂我打我,让我把钱交出来。我父亲走过去,抓住最中间、个头儿也最高的那个家伙,薅着他的头发———”小野先生抬手薅着自己的头发,比画给我看,“就这样,把他掼到了墙上,他的鼻子差点被砸进他的脸里,鼻血流得衣服都被染红了。另外两个家伙吓呆了,我父亲给了其中一个人一个大耳光,把他扇得蹲在了地上,另外一个被踢在肚子上,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

“哇———”

“当时我也是这样的反应,哇,好厉害!父亲平时几乎一天说不上一句话。

那天他修理完那几个小子,盯着我看,我很惭愧,觉得自己很丢脸,我后悔自己没跟那几个家伙决一死战,当时我在父亲眼里,是懦夫、蠢货、垃圾。我差不多能看到涌上他舌尖的话语:‘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滚蛋!’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拉了我一把,让我站稳了,冲我点一点头,说了句,‘去上学吧’,转身走了。晚上我放学回家,他也没提这件事。说来也怪,这次事情过后,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了。虽然我照镜子时,看到的还是原来的自己。”

我们从新民大街转到松苑宾馆。开车的话,是一个很大的弧形,如果直线走路,其实并不算远。这里有栋老楼是当年日本关东军司令的宅邸,一样是庭院阔朗,树木高大。楼是欧式建筑,有尖状塔楼、老虎窗和壁柱,外墙的棕褐色面砖和灰白色砂岩石形成了色彩上的对比,正门入口处修建了喷水池。

这栋宅邸建成以后,没有谁能住得长久。第一位是南次郎,然后是植田谦吉、梅津美治郎,山田乙三是最后一位入住的日本高官,他从这里被苏联红军押到了南湖的战俘营;他前脚被押走,苏联红军的司令官后脚就住了进来,但很快,苏联司令官也离开了,国民党的一个军长变成这里的临时主人。这栋楼的际遇,应了那句老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庭院中的景致倒是岁岁年年相似,流水落花,空自嗟呀。

老房子里面,通常藏着些老故事。这栋楼也不会例外。战争年代,生离死别都是常态,但官方资料上面鲜有记载。现在这里变成了酒店,人来人往,雨打风吹,又有多少人关心这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

酒店大堂有个用屏风隔开的茶吧,很清静,我们去喝了杯绿茶。新茶和热水是分别端上来的,我们自己把茶叶倒进杯里,然后看着杯底的小小碧螺慢慢舒展开来,变成鲜嫩的叶片,水变成了浅淡的绿色。

我对小野先生说:“去年我和莉央在这里喝的是红茶,那时候是秋天,院子里枫叶正红,是另外的景致和心情。”

当时莉央就住在这个酒店,我按约定的时间过来跟她见面。“你的心跳得很快,”我们坐下后,莉央看着我说,“你正在经历一些事情。”

我愣了愣,她说得对,前一天夜里我几乎没睡,心脏就抗议似的,时不时地闹闹脾气。莉央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心脏是由骨骼、肌肉、皮肤包裹着的,还有一个橱柜似的胸腔,而这些又都隐藏在衣服下面。我更相信她是感觉出了什么———

“我读出来的。”莉央镇定而又从容,直视着我。

“———怎么读出来的?”

莉央说她最近参加了一个小组,解释这个小组的性质、成分过于繁杂麻烦,就算她能讲清楚,我可能也很难理解,但简而言之,现在,莉央的大脑仿佛伸出了很多无形的触角,能捕捉到很多隐秘的信息。当然,只针对她关心的人。

我讲了我最近发生的事情,粗线条地阐述,不用莉央开解,已经豁然开朗:多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之前却觉得身处重重迷雾?

莉央也讲了她发生的事情———要不然,她也不会想到去参加那个小组———她出轨了。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几岁,善解人意,非常温柔。

“跟他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是爱!”莉央的语气变成窗外的秋日暖阳,她的表情也被浇铸了阳光似的,有着黄金般的质感,“有那么半年的时间,每一天都很幸福。”

她跟她老公说了一切,然后从家里搬了出来。她现在没有办法专心写作,她要打两份零工赚钱付房租,养活自己。

“那他呢?”

“他离不了婚,即使离婚了,他也不会跟我结婚的。”

“这算什么啊?”我替她不值。他把她领到井底下,割断绳索就走了。当然,以“爱情”的名义。“你不恨他?”

“你怎么可能会恨一个教会你爱的人呢?”

“您和莉央,”我问小野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参加创意写作班。”

“您不是研究历史的教授吗?怎么会去教创意写作?”

“我不是去教课,是去上课,”小野先生解释,“我教历史课。历史是浩荡博大的,它们记载的是大事件和大人物,普通人在历史里面,像一粒灰尘,什么都不是,它们能起的作用可能是让历史学家们因为灰尘过敏而咳嗽几声。可有的时候,在某些光柱里面,这些灰尘是能够被看见的,它们微小、轻盈,在光影里面颤动、舞蹈。我想,或许学习好写作技巧,就相当于有了一束能让灰尘显形、跳舞的光吧。”

“您想当作家?”

“不敢当,想学习写作。”

“可是,”我想起另外的事情,“莉央是很成熟的作家,她好像不需要参加写作班。”

“她不是学员,她是授课教授的助教。而那个教授是我大学的同事。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下课以后,去居酒屋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