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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先生(第1页)

◎金仁顺

小野先生是我的朋友莉央介绍来的。他是大学历史学教授,近年来,很多精力放在东北亚近当代史的研究上。他对中国并不陌生,汉语也讲得不错。他要来长春,莉央跟他提起了我,或许我可以抽出一天时间陪他四处转转。

我跟小野先生约好上午九点在酒店大堂见面。那家酒店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坐落在城市中心的林地中。树林的年头比酒店长得多,建酒店时,为了不破坏景观和尽可能多保留一部分树木,楼房建得不高,分成几栋散落在树林中。

我过去的时候,提前了半个小时,空气清新,我下车去庭院散步。太阳升起来没多久,树林间的空气仍然湿雾雾的,青草和树叶的清香把人浸润其间,鸟儿在枝头上欢闹,时不时地,几只喜鹊在我散步的石板路上起起落落,人走得很近了,它们才展翅飞走。一个男人也在散步,头发是鸽子灰的颜色,穿着同样颜色的棉麻衬衫,腰杆笔直,姿态克制而内敛,我们交错而过时,他停下来对我颔首致意。

“———小野先生?”我冒昧地问了一句。

他愣了愣,随即叫出了我的名字,当然,也是带着“?”的。

我说是的。

我们一起笑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到的,这里的气温和酒店还习惯吗,吃过早餐没有。

他昨天夜里到的。长春的初夏,温度宜人,这个酒店他非常非常喜欢,从他的窗子里能看到湖水,还有这么大的院落、树林和鸟儿,真是惊喜;他已经吃过早饭了:“酒店早餐很丰盛。”

他的汉语除了口音略显生硬,说得好极了。以他的语言能力,即使没有我这个业余向导,也能畅行无阻。

我问他想去哪里,可有计划。

他说没有,客随主便。

我跟小野先生说,每次外地有朋友来,最让我发愁的就是长春没什么可看的,不像黄河流域、长江流域,文明起源早,很多城市有几千年的政权更迭,宫廷官场战场诗坛各种抒写历史。人家清明上河、江山如画、诗情飞扬的时候,我们这里树林茂密、野草丰美,清朝时还是皇家狩猎之地,夏季碧波如海,冬季白雪皑皑,但朋友来的时候,你能带朋友看绿色或者白色吗?

“在我看来,”小野先生说,“长春是心灵幽深之地。”

他很认真,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客气。

那就走着瞧吧。

我们往停车场走时,我给小野先生介绍,他从房间看到的湖是南湖,最早是日本人打造“新京”时,利用伊通河的支流形成的人工湖,既是风景,也是城市的备用水源地。当年很多重要机构的选址都围绕着这个湖,比如说当年的满映、后来的长春电影制片厂;我们现在开车要去的新民大街,也通过一个纽扣似的街心公园,跟南湖缀在了一起。

新民大街是一百年前规划、建造的,二十世纪八十年对于建筑物来说,不年轻,但也远远说不上老。街道中心有两条车道那么宽的街心花园,绿荫如盖,芳草青青,桃花、李花、杏花刚谢,丁香花开得正当时,香气馥郁,远看像一条蓝紫色的河流。

伪满洲国的“国务院”和“八大部”———“司法部”“军事部”“交通部”等———都在这条路附近。这些楼房的外观还大致是当年的模样———虽然有几栋楼后来又加盖了两三层,但为了协调,加盖时考虑了原建筑的风格———土黄色基调、清水红砖,楼的转角弧度优美典雅,带着韵律,窗户原本是窄细的,其中有一半被现在的使用单位扩充加宽了;楼里面的举架很高,老旋转楼梯大部分保留着,但有些局部结构被现在的使用单位改建了。新民大街的“t”字形尽头的“-”,是当时预备盖的伪满皇宫。最早参与设计的还有梁思成。

小野先生知道他:“了不起的建筑家。”

伪满皇宫刚打完地基,伪满洲国就覆灭了。新楼盖起来以后给了地质学院,这个生不逢时的宫殿被称为地质宫。

梁思成和他的夫人林徽因还在吉林省设计了另外一些建筑,火车站之类的。在高铁时代,这些幸存的火车站风尘仆仆,小而倔强,有遗世独立的况味。

我们在伪满“司法部”的门前转了转,小野先生拍了很多照片。这栋楼是医科大学的基础部,跟另外两栋变成了医院的老楼相比,来来往往的人少,闹中有静。沿着楼房墙面,种着密密麻麻的丁香花,有一人多高,紫色白色开得烂漫无比。

我跟小野先生说,很多年前我有个好朋友是在这里读医科大学的,我读书的学院离这里不远,上大学时经常走路或者骑自行车过来玩儿。这栋楼的地下一层,全是供医学院学生解剖学习用的尸体,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夜里在这里散步的时候,难免会觉得整栋楼阴森恐怖。但我朋友就不在乎这个。不过她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约会时在丁香花下面被几个男人劫持,他们带了刀,让她和男朋友把钱掏出来,他们乖乖就范了。事后我们讨论过那种状况下应不应该反抗,还因此质疑过她男朋友的男子气概和血性、勇气之类的问题。他现在是外科医生,手术刀用得很熟练,但即便如此,再遇到当年的情况,他仍旧会一言不发地把钱给他们。

“勇气是很难定义的。”小野先生说。

他说他从小到大,在学校里面一直被人欺负。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会选中我。我照镜子研究过自己的脸,也在商场玻璃橱窗的反光中审视过自己的步态,我看不出我哪里不对劲儿。但显然那些人是能看出来的,他们总是能从人群中把我挑出来。开我的玩笑,骂我,打我,抢我的零用钱。”小野先生语气温和,说到最后笑了起来,“我的青春期过得非常悲惨。”

“您从来没反抗过?”

“没有。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语言上的侮辱,身体上的疼痛———”他说,“有一次我父亲悄悄跟在我后面———他早就发现我有些不对劲儿了,跟了我好几天也说不定———我被三个家伙拦住了,他们把我逼到墙角,骂我打我,让我把钱交出来。我父亲走过去,抓住最中间、个头儿也最高的那个家伙,薅着他的头发———”小野先生抬手薅着自己的头发,比画给我看,“就这样,把他掼到了墙上,他的鼻子差点被砸进他的脸里,鼻血流得衣服都被染红了。另外两个家伙吓呆了,我父亲给了其中一个人一个大耳光,把他扇得蹲在了地上,另外一个被踢在肚子上,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