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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第1页)

2004年4月1

日,星期四,晴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加上一点白,仿佛积雪的岩石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雄鹰。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上加上一点绿,仿佛野核桃树林里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红上加上一点红,仿佛檀香木上歇落一只赤红的凤凰。

———德钦“弦子”

1

摘录

我到德钦的第三天,高原反应渐渐消退了。村主任大丹巴对我说,身体强壮的人,有时高反更严重;体弱的和女人,反而会应付自如。

大丹巴说要我住在村委会旁边,好照应。我说,我还是想住在小学校里,他就把一间仓库收拾了出来,给我住。这间小屋旁边,有一株梨花树。很大的树,我就想起黑龙潭的唐梅、松柏和明茶。一树的花,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就是一片白。一辆拖拉机开过来,开过去,白上就是两列车轮的印子。

从我的窗子望出去,能看见明永冰川,有点发蓝。我知道冰川的事,我知道卡瓦格博的“扎吾”。

宁怀远从蒙自刚来到昆明时,在翠湖边上看到一株梨花。很大,风吹过来,就落了一地,好像雪一样。后来,他无数次对荣瑞红说起这株梨花树。荣瑞红说,我们龙泉镇,什么花都有,就是没有梨花。

后来,宁怀远在滇池边上,听一个拉胡琴的唱:“万紫千红花不谢,冬暖夏凉四时春。”他又想起这株梨花,想起满天飞的白,却怎么也记不起树的样子了。

荣瑞红倒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夏天,蓝花楹开得正盛。黄昏时候,村里头来了一个人,敲开他们家的门。荣瑞红应了门,见是个高个儿中年人,穿着青布衫子。蜡黄脸,满脸胡须。这人操官话,有两湖口音,口气温和,问荣瑞红家里头有没有要出租的屋子。荣瑞红就喊她爷爷。荣昌德老汉走出来,敲着烟袋锅,眯眼看来人胳膊底下夹着两本书,就问,先生,你是昆明城里来的教授吧?

那人点点头,说,小姓闻。荣老爹回,我们家的耳房刚租了出去。最近来我们镇上问的,都是昆明城里的教授和学生。日本人的飞机,把读书人都折腾坏了。全城都在跑警报。走,我陪你去问一问。

荣老爹带着这个先生,顺着金汁河畔的小路,挨家挨户一路问过来。天擦黑了,这先生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抬头看看说,这房子好,“三间两耳倒八尺”。荣老爹说,可不,正正经经的“一颗印”。

敲开了门,一看,小院干净开阔,房子也通透。用的石材、木料都考究得很,楼板和隔墙板还未装栅,眼见是新起的房子。闻先生怕人家是不舍得,但还是说了来意。屋主说,好。钱不打紧,您看着给。这屋子刚建好,您不嫌弃,下周就能住进来。

1弦子是流行于康、藏地区的藏族歌乐,由于歌舞时在队前多由男子用牛角胡或二胡伴奏,故称弦子。

闻先生看他爽快,也很高兴。屋主说,不瞒您说,论起来,内人和袁嘉谷沾亲带故。我们云南,就出了这一个状元,可历来爱重读书人。都说昆明城里造了新大学,来了许多教授。北方要是不打仗,我们请也请不来你们。

荣瑞红才知道,这个闻先生,不是替自己找房子,是要替他们大学找个地方,盖个研究所。后来,她问宁怀远什么是研究所。宁怀远就说,是做学问的地方。教授做出学问来,他们跟着学。

要装修这个房子,镇上不缺人手。这些年,昆明城里闹得慌,人都不怕多走个十几里,往北郊来。有住下做长远打算的,也有那过一天算一天的。本来龙泉一带多的是马帮。滇越铁路一开通,又多了来往的工人。一时间,镇上起什么房子的都有,两层的木楼、土坯墙小院和因陋就简的毛坯房。可这闻先生,一个瓦匠窑工也不请。他和另一个姓朱的先生,撸起袖子,带着几个年轻人,自己干。

荣老汉就说,他们开不了伙。红妮,新烧的饵块,给他们送些去。

荣瑞红就拎着一只篮子、几只碗给他们送过去。闻先生客气,要给她钱。她躲过去。先在炭火上细细烤了,香味密密地溢出来。年轻人不客气,拿起来就吃,不用筷子不用碗。其中有一个,说,你会做米线吗?

荣瑞红就说,怎个不会?

他就说,那有文林街上做得好吃吗?

荣瑞红就说,城里的东西,减料偷工,好吃有限。

那青年也就看着她笑,笑得灿烂,明晃晃的。

当天晚上,她便做了米线和卷粉。第二天,用清汤煮了,从菜地摘了西红柿和白菜,搁上爨肉、葱和香菜,用鸡油封了汤头,送过去。几个年轻人正干得热火朝天,远远闻到香气,大约也是饿了。他们打开篮子,捧起碗就喝。打头的那个,烫得直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