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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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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第3页)

我们到的时候,正有几个身着民族服装的年轻汉子和女孩儿,和着这支流行曲的音乐在载歌载舞。晓桁说,大概是呼应了老爷子的原籍。

他们的舞姿并不算曼妙,但跳得十分投入。民族服装并没有约束他们,舞姿中有一种挥洒荷尔蒙的力量感,粗犷而磅礴。在挤挤挨挨的绚烂花圈的背景中,洋溢着怪异的欢腾的气氛。

我相信了晓桁的话,是我多虑了,的确体会不到任何的哀戚。两个同样穿得花枝招展的小孩儿,将一些用五色的毛线扎好的点心,分发到来者的手中。

他们脸上的喜悦与祥和,也让我产生了婚礼花童的错觉。

这时候,音乐忽然换了,换成了《小苹果》。在缺乏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台上舞蹈的女孩儿,忽然齐刷刷地撕开了她们的民族服装,将头饰也豪迈地掷到地上。是的,我没有看错,她们摇身一变,成了一群比基尼女郎。尽管环肥燕瘦,但的确是穿着整齐的、荧光的比基尼。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她们在乐曲中抬腿、扭腰,向台下抛着香吻。

我感到了一阵晕眩。

待这一切都平静下来时,比基尼女郎从两侧分开,出现了一个一袭黑衣的男人。他是丧礼的司仪。他的出现,让我觉得仪式终于进入了正轨。他站定,很潇洒地扬了一下手。音乐便又响起来,是《二泉映月》。而他的脸色,便从泰然切换到了职业性的悲凉。他手中举着一张纸,口中抑扬顿挫,我相信是在念悼词,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但是时而低回,时而澎湃,即使不知内容,因为节奏的恰到好处,也足以共情。我感叹这终于是个像样的丧礼。他又一抬手,有一种很钝利乡野的乐器的声音响起,那应该是本地吹鼓队的唢呐。唢呐声中,一些穿着重孝的人,簇拥着从人群中出来,然后一步一跪地爬向了灵堂。他们号哭着,女人们在哭声中发出了吟唱的歌诀一样的声调。站在最前面的,看身形是个壮实的男人,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当他开口时,我心下一惊。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哭声,不像是人发出的,初听像是牛哞一样。浑厚,壮烈,中气十足。他哭得越来越响,像是在胸腔中的共鸣不断集聚、放大、交响。这声音渐渐盖过了所有的声响,吹鼓的乐声以及其他人的哭声,让这些声音都显得卑微与琐碎。虽然不着一词,这哭声中的悲意,却随着些微的递进式的节奏而益加浓重,如黄钟大吕,以一种肃穆而深沉的方式,将所有在场者裹挟。我不禁有些发呆,不知不觉间,情绪像迟缓地坠落进一个无底的黑洞。

摔盆的仪式结束后,这哭声才渐渐平息。我看到他回过头来。这是一张无表情的脸。但是净白、丰满、端穆,五官有一种奇特的雍容与出尘。这张气质古典的脸庞,让所有的喧嚣退后为背景。仿佛丧礼成了他一个人的戏台。

我看他慢慢地站起来,穿过了人群。他走到了刚才的司仪身旁,旁边的壮大男人将一个信封递到他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让了一根烟给他。他推开了,没有说话,开始打起了手势。手势的匆促,让他的模样没有方才从容。他的表情渐渐显得有些执拗。男人,应该是丧礼的主家,摇一摇头,脸上是某种宽容的笑。他似乎有些着急,一转身挤出了人群。在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三轮车。

他抱起了车上的东西,又重新挤进人群。那是一些纸人纸马。他抱着它们,艰难地挤过人群,走到了主家面前,以不容置辩的坚硬表情,将这些纸扎的丧仪物品在灵堂里认真地次第摆开,丝毫不理会旁边的人与声响。摆好了,他又回到了主家面前,深深鞠了一个躬,便又转身穿过了人群。

我远远望了一眼,跟上了他。我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在他要登上三轮车时,我拦住了他。

他脸上似乎并没有诧异,是个处变不惊的表情。他做了几个手势,我们表示不懂。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拿出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收钱,是纸扎和元宝的。哭丧不收钱。”

字竟然是十分端丽工整的楷书。我明白了,他是将我们当作丧家的人了。

我从包里,取出了那个信封,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只一眼,神情忽然变了。他愣住,良久,开始急切地打手势,用质询的目光看着我。我看出其中的焦急与热切,但我不懂。他一把抢过我手上的信封,在信封上的名字上重重地点下去。然后拍一拍车座,又拉了一把,让我上去。

我们会意,坐上了三轮车。他立即使劲地一蹬,稳稳地车就走了。

我和晓桁,不禁有些面面相觑。看到前面蹬车的人,宽阔的肩膀,因为用力,透过衣服仍看见背上的肌肉在有规则地律动。我们都不再说话,仿佛对这个天生无言的人,说话是一种冒犯。尽管载着两个人,车却行进得很快。进入乡野的路上,并无任何的景致,似乎绿色都很少见。偶尔遇到坎坷不平,或者是昨夜积雨的水洼,他会慢下来。我们可以感觉到他的细心,便也抓住了三轮车的两边,克制着颠簸带来的不适。前面的人,在半途中脱下了夹克,我们看到里面的白衬衫,已经完全汗湿了。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路上已经不见人烟。三轮车终于在一处看上去像是仓库的地方停下来。

我注意到,四周并没有其他的建筑。除了近旁有一座寺庙,也是老旧的。但上面写着“弥陀寺”三个字。没待我看仔细,哑巴仔便对我们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们走进去。仓库的库房,大半都是空的。空气中飘荡着某种浓郁的铁锈的气味。我看见其中的一个大门打开着,黑黢黢,能看见的似乎是大型机床的轮廓。而库房外的墙上,有业已斑驳的标语的痕迹,能辨认出“要斗私批修”,后面是个红彤彤的惊叹号。

我们一直走到了库房的尽头,是一个低矮了许多的、像是靠墙僭建的房屋。上面是铁皮的屋顶。我注意到在这房屋门口的空地上晾晒着许多黑色的陶罐。

哑巴仔在门口,“啊吧啊吧”地叫了一声,这才推开了门。我们随他躬身进去。

屋子里的光线十分黯淡。唯一的窗户照射进一束光,可以看见光束中有灰尘在飞舞。哑巴仔伸手拉了一下近旁的灯绳。

屋子顿时被不强烈的灯光充满。我回了一下神,才看见面对着我们,端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