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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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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1页)

我十二岁那年初秋季节,妈妈身体基本复原,她又要去南郊农场参加劳动了。外祖母特意买了紫藤拐杖让她带上,说走路腿脚发软就拄着。妈妈仔细端详着紫藤拐杖的形状,然后缓缓摇头说:“唉!没想到我要拄它走路了。”

妈妈把紫藤拐杖留在家里,依靠自己的两条腿去了南郊农场。外祖母迅速把拐杖收进柜子里小声嘟哝说:“我怎么忘了呢?这东西勾人心思啊。”

妈妈还是星期六傍晚回家,生活貌似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爸爸用自行车驮着行李,搬去单位住了。平时我跟外祖母共同生活,感觉挺孤单的。爸爸临走把办公室电话号码留给我,说有事可以联系。过了几天我上街找公用电话拨打这个号码,确实很快有人接听,告诉我铁廉同志被派驻工地了,若有事情可以代为转达。我慌忙挂断电话,交费四分钱。

天气转凉了。星期六我和外祖母吃过午饭,听到外面有人咚咚叩门。我停止洗碗跑去开门,这人跨步进家叫了声“姥姥”,大声说“我是惠生”。外祖母摘下老花镜望着自家外孙,抬手抹了把眼泪说:“我的惠生长成大小伙子啦!”

原来这就是二姨的儿子惠生。他其貌不扬却目光炯炯,给人很有力量的感觉。我主动说了句“欢迎惠生表哥”。他走过来笑着说:“怪不得我妈在家夸你是冰糖嘴儿,从小就懂礼貌。”

我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便没话找话说:“我二姨好几年没来天津啦。”

不等惠生搭言,外祖母抢先跟他说:“你妈妈这大半辈子不容易,以后你可要好好孝敬她啊。”

惠生使劲点头表示听从。他蓝色棉衣胸前印着“滦煤”二字,我知道这是大企业工作服的标志,打心眼儿里羡慕说:“惠生表哥是工人阶级啦!”

惠生立即说:“是啊,幸亏老姨给我写了证明材料,组织派人查阅冀东根据地档案,找人证明我爹不但不是国民党反动派,还是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

所以民政局给我安排工作,分配到煤矿当了工人。”

“好啊,进煤矿当工人吃商品粮,你不用在农村挣工分啦!”外祖母高兴得跺脚搓手。

惠生打开人造革手提包,掏出几听铁皮罐头说:“我从心里感激老姨,要是她不给我写证明材料,我这辈子就是国民党保安大队长的儿子,哪里会有今天的好光景!”

惠生说着眼睛里闪出泪光:“我妈告诉我说,老姨写这份证明材料等于给自己抹了黑,还惹得老姨父不高兴,我是专门跑来给老姨磕头谢恩的!”

惠生如此激动,外祖母反倒满脸尴尬,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感到这件事情并不简单。外祖母听说惠生没吃午饭,颠儿颠儿跑进厨房弄吃的。我趁机跑到刘乙己家向师傅报告最新情况。

刘乙己合拢书本闭目倾听,不时微微点头。当我说到zhengfu给惠生安排工作,他突然睁开眼睛。

“我对这桩事情有所判断:一是惠生亲爹田文佐不是国民党反动派,他的真实身份有待继续考证;二是你父亲反对你母亲给惠生出具证明材料,说明这件事情背景复杂……”他说罢起身背手踱步,很像电影里旧社会的老学究。

我忍不住问道:“三呢?”

“三嘛……这话说出来有些残忍,不知你能不能承受。”他停止踱步从抽屉里找出两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咀嚼着。

“你还没吃午饭啊?”我怕他噎着端起茶杯递给他。

他说这种压缩饼干是部队内部清仓处理的。我焦急等待他说出“三”,并不关心军用物资的保质期。

“你现在年龄太小了,还不能理解丈夫无法容忍妻子哪类事情。”

我承认自己年龄还小,对很多事情都不能理解。

“我们中国人有古老传统观念……”刘乙己显然难以表达,顺势转变话题说,“你母亲给惠生出具证明材料,这肯定使你父亲落到难堪被动的境地。”

我说我爸不愿回家,如果我爸跟我妈离婚我家就破裂了。

“你母亲不惜名誉受损也要给惠生身世做证,这就叫勇气担当!”刘乙己被我母亲感动,“我认为田文佐的真实身份迟早会被澄清的!我相信历史的自洁能力。”

我没想到他给田文佐如此的评价:“我二姨吃喝玩乐做了好几年国民党官太太,现今还有不少旧习气呢……”

“你说得没错!柯延蓉缺乏政治思想觉悟,当时只知道自己是国民党官太太,却不清楚丈夫究竟是什么人。”

“您说田文佐究竟是什么人?”我认为师傅思考能力很强,徒弟就要及时请教。

刘乙己有些得意地笑了:“读书破万卷,方知古圣贤。我刘福禄大胆判断,田文佐不是国民党反动派,他是gongchandang的人!否则zhengfu能给惠生安排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