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2页)
我听到“又活了一年零五个月”便觉得我这位师傅比派出所警察查户籍还要精准,不由得相信他了。
“我听姥姥说过田文佐这名字,你说的这个保安大队长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我不愿意有个国民党反动派的二姨父,于是迫切问道。
“保安大队长田文佐右腿中枪,那肯定伤筋动骨了,所以后来成了瘸子。”
刘乙己用唾沫蘸湿食指,快速翻书找到丰润县财政局侯子祥回忆录页面,临时改用普通话读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搜集革命斗争史料,根据目击者马三鼓回忆,农历八月有天半夜里他去地主家偷粮食,没料想半路乌云散去满地月光,不便做贼只得转身回村,偏偏碰到国民党宪兵半夜行刑,他吓得趴到草丛里不敢动弹,可巧看见那个男人拄着拐杖走向河堤,几个拿枪的宪兵押着他。随即乌云遮得没了月亮,便看不清这群人的去向。马三鼓说当时没听到犯人喊叫,也没有听见响枪。一九六九年开展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县公安局找到马三鼓询问详情,这次他不光承认去地主家偷粮食,还说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就是滦城保安大队长。”
我不甘心,认为半夜被枪毙的是个同名同姓的田文佐,他跟我二姨的丈夫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推断不是被枪毙的。那时国民党宪兵队秘密行刑不开枪,田文佐是半夜被活埋的。”
活埋?我听罢迅速思考起来。那个田文佐骑着高头大马进山讨伐被八路军打成瘸子。国民党保安队跟国民党宪兵队是自家人,自家人不会活埋自家人吧?
这样想着我做出合理判断:“那个半夜被活埋的田文佐肯定不是我二姨的丈夫!”
“这事儿要去问你姥姥,她应该知道自家女婿的下落。”
我“嗯嗯”应答,顺手拿了本《坚守要塞》翻看着。他说:“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的版本,你要借走看的话不要外传。
我说:“你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可是书籍里的知识没有新社会与旧社会的区别吧?比如匪兵杀害刘胡兰的凶器,旧社会叫铡刀,新社会还叫铡刀。”刘乙己听罢有些激动,称赞我具备思考能力,是个好苗子,将来报考大学很有前途。我说外祖母要我长大报考技校,当工人凭手艺吃饭最安全。
“你姥姥饱经风霜阅历丰富,她当然首先考虑安全。不过人生在世还是要多读书的。”
我把《坚守要塞》夹在腋下回到家里。外祖母盯着我说:“你也在胳肢窝底下夹着书,这是跟刘乙己学的吧?”
我本想向刘乙己请教怎样防止家庭破裂的策略,可是光借本旧书就回来了,这叫人小忘性大。听到里屋传出急促喘息声,我拔腿跑到床前看到妈妈疼得脸色惨白。
这就是妈妈的坚忍性格,强忍骨折疼痛决不呻吟,反而问我手里拿着什么书。我说《坚守要塞》。她仿佛听到特殊词汇,咧嘴笑了笑。我破天荒看到妈妈的笑容,感到很奇特。
妈妈让我读书给她听,说随便翻到哪页都可以。我翻到第四十九页,第二自然段是女主人公内心独白,我轻声朗读了。
人们说女子弱不禁风。是的,我承认自己羸弱,既不能翻山也不能涉水,独自来到岸边等候渡船。艄公皮肤黢黑体格健硕,他默默撑篙渡河,默默送我登岸。就这样我从女儿成为妻子,之后从妻子成为母亲。我的孩子啊,你明天就要独闯世界了,你将负重行走遭受多次挫折,记住有两种东西不可丢弃:一是对自由河流的追求,它会带你通往广博的海洋;二是对正义要塞的坚守,它会让你抵御邪恶的泛滥。你还要懂得悲悯和奉献,不要害怕前边搭建祭台……
突然妈妈泪流满面,我停止朗读。妈妈闭目说道:“应该还有几句话,你没有读完呢。”
我应声继续朗读:“我的孩子,今生今世你这样做了,我就承认你是我的儿子,你也会承认我是你母亲。”
“《坚守要塞》真好啊……”妈妈睁眼望着我,泪珠停留在眼角。我觉得妈妈有些陌生,或者我本来就不熟悉妈妈。
我找来牛皮纸给这本《坚守要塞》包了书皮,因为它是能够让妈妈落泪的好书。
星期六傍晚,爸爸回家来了。他走进家门摘下眼镜,掏出手绢擦去镜片上的雾气。这让我看到他浓密的连心眉。外祖母说过男人里这种面相的不多。
爸爸走到里屋问候妈妈的伤情,从提包里取出补充钙质的药片,说每天两次,每次两片。看到爸爸关心妈妈,我放松了心情。外祖母高兴了,下厨做了肉丝打卤面,热水焯好黄豆芽做菜码儿。
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外祖母用大碗盛面,浇了卤子放了菜码儿,大声说“铁廉你先吃吧”。爸爸拿起筷子拌匀面条,端着大碗走到床前侧身坐下,准备给妈妈喂饭。
“还是我自己吃吧……”妈妈被石膏模板和医用夹板钳制着,每餐都是外祖母喂饭。这时外祖母快步上前说:“你单手端碗怎么拿筷子?还是让铁廉喂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