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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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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第5页)

他自然是来道别的。但彼此好像有了默契,都不说以往学校的事,宁怀远也不想问起,但究竟忍不住。这师弟压低声音,说去年年底,学校里罢课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十一个同学,就这么没了。出殡时候,是我们老师走在最前头。

他写了篇文章,我照抄了一份,给你带来了。

远远地,荣瑞红牢牢地盯着他们。宁生在地上爬过来,然后将拳头往嘴巴里塞。荣瑞红一把打掉他的手,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说,哟,说早不早了,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师弟便站起身来,说,不吃了,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师兄嫂子,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们。

宁怀远也站起身,追问一句,老师他可曾提起过我?

师弟笑笑,轻轻摇摇头。宁怀远将那信封在手中捏了捏,一阵怅然。

晚上,宁怀远展开信纸,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誊着《一二·一运动始末记》,署的是闻先生的名字。宁怀远一字一字读下来,原本平静的心忽而悸动了。刚开始像是水中的微澜,渐渐地似乎在水底产生了暗涌,一点点地澎湃起来。没来由,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皮肤下的潮热,也顺着血管,四处伸张渗透,东奔西突。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蒸腾起来了。

这一年的七月中,荣瑞红家里收到一封信。看笔画,她认得是宁怀远的名字。他们家,以往从未来过一封信,因为没有识字的人。她捧着这封信,有些不安,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

后来,她每每回忆起那个瞬间,都在想,是不是应该将这封信烧掉?这是一个女人的本能。任何的不寻常,哪怕蛛丝马迹,对她寻常的生活,大概都会构成威胁。但是,她还是将这封信交到了宁怀远手中,然后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快看看吧,不知哪个女学生写给你的。

宁怀远笑着拆开信。荣瑞红看见,笑容在自己男人脸上一点点地凝固。

信里寄来的,是一张报纸,上面是闻先生的凶讯。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报纸到达龙泉经过一番辗转。报上写,闻先生主持《民主周刊》社的记者招待会,揭露一起ansha事件的真相。散会后,他在返家途中突遭特务伏击,身中十余弹,不幸罹难。

报纸在宁怀远的手中抖动。荣瑞红看到他一只眼睛里的光像笼上了一层霾,完全地熄灭。而另一只眼睛,如同黑洞,深不见底。

宁怀远当天晚上将自己关在作坊里。荣瑞红几次起身,想去唤他回来睡觉。但她站在作坊门口,看见窗口渗出的一星烛光,终于没有推开门。

到了第二天清晨,她看到作坊里是空的,没有人。

她等了整个上午,没有人回来。她终于不想等了,她出了门,发疯一样地找。从司家营,找到了麦地村、棕皮营,又找到了瓦窑村。

第二天,她抱着孩子,去了宁怀远教书的小学校。她坐在门槛上,等到了晌午,校长领着她去找学生的家长。她走进那些高门大户,本是不卑不亢的样子,可听到旁人说起“猫先生”三个字,脚下一软,就跟人跪了下来。她说,求求你,帮我找找我男人。他又瞎又瘸一个人,啥也没带,能跑到多远去。

村里人燃了火把上山,又找了打捞队,沿着金汁河,一点点地,从上游一直找到下游。

她不信。她一个人,又一直走到了青晏山。孩子饿,她由他哭。她一直走到先前和宁怀远去过的瀑布。瀑布没有了,水枯了。一滴水也没有。她坐下来,和孩子一起哭。一边哭,一边叫宁怀远的名字,然后又“瞎子”“瘸子”叫了骂了一遍。天越来越暗,她索性喊起来。喊出来,才发现声音是干的。声音落在了远处,回音也是干的。

打这一年的深秋,昆明师范学院门口,总是坐着一个妇人。昆师是新起的,以往是联大的师范学院。

这妇人很年轻,怀中总是抱着个幼儿。她一坐便是一天。这年月,乱离人不及太平犬,这种情形并不鲜见。可这妇人,一身不见褴褛,脸上不见悲戚之色。

相反,她的衣着十分齐整,即使坐着,身姿也挺拔。她有时面前摆了些应时的果蔬售卖,有时是一些针线织物。她似乎也并不当真做生意,只为了将自己和路旁的乞儿区分开来。身边的孩子饿了,她顺手就捞起一只水果,剖开来给他吃。

久而久之,便成了学校门口的一道奇景。她一时眼神涣散,可只要有人经过,特别是男人,目光立刻变得灼灼的,直勾勾地盯着那人仔细打量,直到那人远去。

便有人笑说,这是不是一个花痴?但她并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便都随她去,见怪不怪了。

荣瑞红带着宁生,便就这样在昔日的西南联大门口,等了整个秋冬。待到开春的一天,她忽然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土。她走到了翠湖边上,沿着堤岸一路走过来,逢看见了大棵的树,便停一停,辨认那新绿的、鹅黄的叶子。她一边走,一边慢慢看,直到将这偌大的翠湖走了一个圈儿。

待走完了,她定一定神,对宁生说,儿,回家去。翠湖边上哪有什么梨花树,他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