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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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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第4页)

两人坐下来,寒暄了一下。校长便听出了他的北方口音,便问,小哥不是本地人啊?

宁怀远便摇摇头,未说话。

校长看见他嘴角上的疤痕,便不再追问,只和他聊起当地的风物,聊着聊着,便聊起那副春联。看他健谈起来,校长渐渐便又聊到有关《毛诗》里的一桩公案。

听了宁怀远的一番谈吐,校长点头称是,心里先有了数,竟至有些激动。他想,这个龙泉,还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他便说想请他到小学校做国文老师。如果他愿意,明天就拟聘书。

宁怀远听了,愣了愣,继而苦笑道,您也看见了。我又瞎又瘸,怎么为人师表?

校长说,我请的是您的学问,不是样子。

宁怀远又说,我没有什么学问,都是些乡野小识。我就是个手艺人。

荣瑞红在旁急急说,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说自己是个手艺人!校长,我听懂了。你是要聘我男人去当先生。他以前做过先生,他是在联大读的书。

校长沉吟道,如今联大在筹备北归了,没有想着要回去吗?

几个人便都沉默了。两只春燕,剪着尾巴,在他们的头顶掠过,停在作坊的檐子下面,叽叽喳喳地,忙着筑巢。

这时候,荣瑞红开了腔。她的声音与平日不同,慢而有力,每个字出来,都像是落在地上的铜豌豆。她说,宁怀远,往日人叫你“猫先生”,是好心抬举你。

你现在就给我去,做个实实在在的先生。

小学校开在龙头村的杨家祠堂。

杨氏一族,抗战初期整族迁移,不知去向。这祠堂却留下来了。虽不轩敞,却十分规整。外头绿荫环绕,花木扶疏,环境幽雅清静;堂前的庭院里栽着四棵桂花树,经年郁郁葱葱。

拱门上挂着的“克绳祖武”的匾额,大约是纪念杨家祖上攻克匪患的事迹。

供奉牌位的供桌是留下了,但供的不再是杨氏的列祖列宗,也没有了孔子像。墙上挂了孙文总理的大幅照片和他手书的“天下为公”的匾额。

几个年级各有自己的教室,还有一间备课室,在偏厢。宁怀远教这些小孩子国文,有他自己的办法。以往教中学时,并不觉得,这时他发觉了自己讲故事的才能。从《论语》到《春秋》再到《左传》,一个解释一个,他便当作人之常情来讲。其中的臧否,是人间的。他也给他们讲国外的故事,讲《块肉余生记》。他自然知道林琴南的翻译对原作做了许多的敷衍,但他就是喜欢,因为有中国人的烟火气。他讲《安徒生童话》,讲着讲着,觉得很不过瘾,就自己编了故事来讲,拿什么做主角呢?这些学生里,有许多其实都是旧相识:彼时他送瓦猫时,追着他后面嘲弄他的;后来叫他“猫先生”,如今真的就做了他们的先生。宁怀远就拿瓦猫来编故事,说它是上古时的神兽。当年共工大败于祝融,一头撞在了不周山上。山崩地裂,民不聊生。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剩下了一块没用。这顽石浴火,自己便修炼成了一只似虎非虎的大猫。白天它一动不动,驻扎在屋梁上守卫,晚上便四处云游,行侠仗义。宁怀远的故事,便是瓦猫在夜间侠隐的故事。

孩子们很爱听,有的甚而晚上专门跑出来,去看看屋梁上的瓦猫,是不是真像“猫先生”说的那样,跑走不见了。后来就有学生学给了校长。校长便笑道,宁老师,你的瓦猫,倒和《红楼梦》里的通灵宝玉成了同胞。宁怀远说,等他们看懂了《红楼梦》,就不信我讲的故事了。

龙泉这个地方,敬重读书人,也崇敬学问,是素来的。办学便也自然得到当地望族的支持。说起来,因学而优则仕,民国时在当地仍有许多的榜样,如陆崇仁、桂子范、李卓然、李健之等。家族庞大的桂家,族中的桂子范,曾是云南省财政厅的股东,做过议员,做过富滇银行理事。石龙坝水电站开始发电时,是他最先让龙头街与昆明同步通电。陆家的陆崇仁,曾为云南省财政厅厅长,曾整顿税收、田赋,大力推行烟禁政策,创办多家银行。这几家的年幼子弟便尤为好学。以往他们家中的私学相授,和宁怀远所教的,有如琴瑟。孩子回家说了,大人们便都知道了这年轻先生的不凡。

到了年节时,这些人带了礼物,特地上门来拜访。荣瑞红不禁有些怵,想自己一个普通人家,何曾受到如此待见。那镇上的小公子们,一口一个师娘。她心里欢喜,竟然束手束脚,不知如何应对。倒看宁怀远,仍是落落大方的样子。

有一天,荣瑞红便悄悄到了小学校。她蹲在窗户外头,恰看见宁怀远带着学生们读书,是好听的国语腔,读什么,她听不懂。只觉得读得抑扬顿挫,好听得如音乐似的。她便闭上了眼睛,心里头如暖风拂过。她想,这先生,是我的男人啊。

他们自己的孩子宁生,风吹见长,渐渐可以在院内爬动。这孩子是个好动的脾气,看荣瑞红制陶,自己便也滋了泡尿,在屋檐底下和泥。瑞红便冲他屁股上就是一巴掌,说,学什么不好,学这粗笨活儿。往后一个榆木脑袋,怎么跟你爹读书?

宁怀远说,哟,你不怕家里的瓦猫后继无人了?

荣瑞红嘴硬道,这倒两不耽误。白天去学堂,晚上跟我学手艺。

月末时候,家里来了个客,是宁怀远的师弟。“一支公”解散后,他们便也很少来往了。师弟说,这回是昆华工校的聘期满了,他想要回北方去。联大三校在京津都已复学。恰好有人介绍了教育部的差事,便想试试看。

他自然是来道别的。但彼此好像有了默契,都不说以往学校的事,宁怀远也不想问起,但究竟忍不住。这师弟压低声音,说去年年底,学校里罢课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十一个同学,就这么没了。出殡时候,是我们老师走在最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