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第4页）

闻先生听见就说，你们少撺掇怀远。人家姑娘家，来伺候你们一群单身汉，成何体统。实在不行，还是让你们师母辛苦些。

闻先生走了，恰巧荣瑞红上门，来给闻太太送滇绸的图样。宁怀远就当真跟她说了。荣瑞红摇摇头，说，一两顿饭可以。可我天天来做饭，谁帮爷爷做瓦猫？

小伙子们就起哄说，宁怀远啊，人家手艺都是传男不传女，荣老爹可缺个正经徒弟。

不知为何，荣瑞红脸红了一下，转身就走。宁怀远倒跟了出来，问她，荣老爹不肯收我吗？

荣瑞红轻声道，你一个读书人，哪里做得来这个。

她步子便快了些。宁怀远也不说话，紧跟着她。这时候是黄昏，太阳浅浅地照在石板路上，也不热了。金汁河的水，潺潺地流。走到了拱桥，他们看到桥底下，有几个妇人站在齐膝的河水里，一边洗衣服，一边说笑着。小孩子们在河里扑腾洗澡。宁怀远看见有一个女人撸起袖子，正举着棒槌，在岩石上使劲捶打着衣服。这正是闻太太。经过了这两年，她劳动的样子，已经很娴熟了。

宁怀远站定就喊，师娘！

闻太太听见，转过头，看他，一边用手背擦一把汗。刚要说什么，却看见他前面的荣瑞红，愣了一愣，即刻便笑了，对他扬扬手，叫他莫要停。

宁怀远抬眼一望，荣瑞红的步子却慢下来，目光投向了河对岸去。就见岸上有一对男女，肩挨肩走着，似乎在说着话。两人衣着都很齐整体面。在这村子里，像是一道风景。说实在的，经过这些年的纷乱，从蒙自到昆明这一路过来，联大上下，其实都有些入乡随俗。教授们多半穿着粗布大褂。有极不讲究的，像是化学系的先生曾昭抡，半趿着一双鞋，脚指头和后跟都露着，被学生们戏称作“空前绝后”。女眷们也如闻太太，大多是本地妇人净简朴素的打扮。

而这两个人，男的西装革履，戴眼镜，含着烟斗。他身旁的妇人，也像男人穿了衬衫和齐腰裤装，举止间，是极飒爽的样子。

宁怀远说，梁先生。

荣瑞红便跟他说，旁边的，是梁太太吗？

宁怀远想想说，对。林是她本姓，我们也尊她作林先生。城里联大的校舍，是他们俩合力设计的。

荣瑞红眼里有光，对宁怀远说，这样，女人嫁了人，还可以用自己的姓，真好。

宁怀远说，他们夫妇两个，都是很有本事的人。当年为校舍的事，梁先生差点和校长吵起来，设计了好几稿，从瓦顶到铁皮，最后变成了茅草顶。

荣瑞红喃喃说，是啊，茅草顶的屋子，怎么上瓦猫呢？

宁怀远说，我们t字班出来的，都知道这事。学校没有钱，也是太难为他们。

荣瑞红说，我常看见他们两个在镇上走，看村里的老房子。你们的教授，来得久了，就和我们无分别。他们两个，样子还是他们的。当初却落手落脚，在龙头村自己建起了一幢房子。建得像我们这里的房子，又像是洋人的房。有一次我遥遥地看，觉得那房子真好看，可是正对着大片的野地，缺个瓦猫吃邪啊。我就对爷爷说，我们送个瓦猫给那个眼镜先生吧。可爷爷说，我们的瓦猫不能送，只能人家来请，是规矩。

宁怀远说，我也听说了。那幢房子，用去了他们所有的积蓄，每一颗钉子都是省出来的。

看对岸那两个人渐渐走远了。宁怀远说，神仙眷侣。

荣瑞红就茫然，问他，什么神仙？我们村里哪有神仙？

怀远就笑说，怎么没有？最欠也有一对土地公和土地婆吧。

荣瑞红知道被打趣了，便不理睬他，倒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荣瑞红便推了门进去，看见荣老爹正在当院儿。他弯着腰，在院子里摆着一排瓦罐，整整齐齐的。

抬头看见宁怀远，荣老爹便说，后生，不在你们那个什么所好好读书，到老爹这里寻热闹吗？

没等他答，荣瑞红朗朗接口道，阿爷，是有人听说你老了，寻思该收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