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III(第3页)

荣瑞红说,我没见过,可满眼的书,就觉得这是研究所的样子。

闻先生带着太太孩子,就在这屋子的南厢房落脚。

当天晚上,闻太太将冯太太从弥陀寺请过来,说一起包饺子,庆乔迁之喜。

见冯教授没有一起来,闻先生就问起所长怎么没来。冯太太就说,抱歉得很。他说近来镇上乔迁得太多,一个个贺不过来,自家人就不拘礼了。由他去吧。写他的《贞元六书》,饭也不吃。写到第四部了,说是停不下。我带了些麻花卷,刚炸出来的,你们趁热吃。

青年们都喜不自胜,说,冯师娘的炸麻花在镇上可有名呢。

冯太太摆摆手道,我是小打小闹,如今钟璞、钟越都长大了,靠他那点工资是不成了。我也是为了贴补家用,好在近旁的小学生喜欢,卖得不错。倒是梅校长家的咏华和潘、袁两家的三位太太制的“定胜糕”名头越来越大,现在都进了“冠生园”了。

闻一多在旁边叹口气道,也真是为难您。惭愧得很,如今持家,要靠你们这些教授太太十八般武艺,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冯太太便说,我们既肯跟了你们来,这些都算不得苦。

闻太太便笑,对那几个青年道,你们都听好了。将来啊,娶妻当如任叔明。

宁怀远说,那可好,天天有油炸麻花吃。

大家便大笑。说话间,一锅饺子翻滚上来,熟了。闻太太盛上了一大碗,她看着热腾腾的水汽,袅袅升起,又在屋子里头弥散开来,也很感叹。她声音咽咽地说,东奔西走这些年,囫囵总算是有个家了。

冯太太说,大普吉还住着许多人呢,都说那附近不太平,闹狼。走回城里上课都胆战心惊的。闻先生先前也是在龙院村住着?

闻先生说,对,先住在惠我春家里。后来舍弟家驷来了,到大普吉,两家太挤,又搬去了陈家营。今年年初,听说华罗庚在昆华农校的房子被炸了。他腿脚不方便,孩子又小,日本人飞机来了,来不及跑。我就邀他们一家同住。

冯太太说,这我知道,华教授还作了首诗。在学生里头传开了。我只记得两句“挂布分屋共容膝”“布东考古布西算”。

闻太太笑道,可不就是“挂布分屋”嘛?两大家子,十四口人,一间偏厢房,中间挂个布帘。到了半夜里,两个当家的,一个趴在黄木箱上考古,写《伏羲考》;另一边华先生骑着门槛,架张板凳当桌子,就着外头月光,算他的“堆叠素数论”。倒也各安其是。

冯太太说,唉,也真是不容易。好在是过来了。

闻太太将一簸包好的饺子又下到锅里,说,你那边住得可好?等我这忙完了也去看看。

冯太太说,我本来不信鬼神,可那山坡上孤零零一座庙,住着总是不踏实。

我们住的北房是个仓库,东厢住一对德国犹太人,说是男的以前在德国外交部当官,被希特勒赶出来的。我们相处得不错,最近也搬走了。他们临走,把护院的狗送给我了。白天孩子上学,家里就我一个人。这个“玛丽”也算陪陪我。

闻太太说,你还是常来走动,跟我做伴,也多个照应。

冯太太叹口气道,不是我迷信。我倒听说,这村里的房子除了庙,都要请尊瓦猫,才算清静了。我刚一进门,看见你们房梁上坐了一尊,那叫个威风。

闻太太便将荣瑞红推到跟前。冯太太说,哟,这是哪一家的姑娘,这么俊俏,眼熟得很。

闻太太便笑说,我们家的瓦猫啊,就是从她爷爷那儿请来的。

荣瑞红也笑,说,这整村的瓦猫,都是我爷爷制的呢。

朱先生和几个研究生,就都住在另一厢房。里头有个广东人,便给这房取了个雅号,美其名曰“一支公”。这其实是揶揄的话,在粤语里是“光棍汉”的意思。几个单身小伙子,都不善打理自己。闻先生拖家带口的,太太再三头六臂,也终究照顾不周全。特别是伙食,以往在城里,下馆子打牙祭是常有的事。如今在镇上,大约就是赶那“子”“午”日的乡街子,究竟非长久之计。

几个人合计,便用陈岱孙教授在北门街宿舍的“包饭”的规矩,找了个当地人,集了资叫他做饭。可这厨子以往是给滇越铁路的工人做大锅饭的,并谈不上什么手艺。每餐大约就是两样,炒萝卜和豆豉。他人又很刚愎,在烹饪方面,是不听这些读书人劝的。自己的口味重,无论荤素菜,都少不了要放茴香、花椒、辣椒,吃得小伙子们急火攻心。晚上睡觉辗转难眠,起来水喝个不停。

后来,他们就对宁怀远说,那个荣家的姑娘,菜做得好吃,不如请她来给我们做包饭。

闻先生听见就说,你们少撺掇怀远。人家姑娘家,来伺候你们一群单身汉,成何体统。实在不行,还是让你们师母辛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