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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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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第2页)

与此同时,我发现了这幢建筑的孤立。因为雨越下越大,四周的工地已暂时停止了劳作。大颗的雨点击打在地上,竟然激起了一片烟尘。雨倾盆而下,将这些烟尘压制,洗刷。视野慢慢澄净了。没有建设中的喧嚣的干扰,原来我们已处在了一片空旷的中心。除了远处的摩天大楼造就的天际线和散落的零星的推土机,四周是没有遮碍的。我们置身的这座庵庙,像是这荒凉原野中的孤岛。

这场景未免有些魔幻。我的头脑中忽然一闪,想起了宫崎骏的经典之作《哈尔的移动城堡》。

当雨停了,我们踩着泥泞走出去。当我回身望去,不禁有些瞠目。我在这座古庙的墙头上,看到了一只动物,那是一只瓦猫。它虽不大,但在这败落坍圮的围墙上,雄赳赳地坐立着,在雨水的冲刷下黑得发亮。我赶忙拿出了手机,打开图片,确定这只瓦猫的模样,和我在德钦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辗转找到了龙泉街道办事处的负责人。这是个模样恭谨、戴着眼镜的姓马的中年人,脸色是肾亏的灰黄。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玻璃水杯,里面泡着枸杞与胖大海。他瓮声瓮气地问我们找谁。晓桁大约报了某个领导的名号,他立刻变得十分热情。我们说明了来意,并将地址给他看。他确定半年前已经拆除。我问他是否认识地址上的人,他说,荣瑞红……这就难找了。这里几个村都姓荣。

我就将刚才拍的照片给他看,我说,我想找做这只瓦猫的人。

他看了立即说,嗨,猫婆家的哑巴仔。

见我茫然,他打开了水杯,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我看见他吞咽的动作,那口水顺着他喉结的起伏,顺利地流动下去。让我也感到如释重负。

他说,别看这个镇不大,却有十多处“文保”。多是西南联大时期的。

我问,西南联大?

他说,对,别的地方拆迁,最怕钉子户。这是最让我们头疼的。这里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说搞开发,因为这些“文保”,拉锯了二十多年。去年总算出台了方案,整体搬迁。

我带你们去转转,就晓得怎么回事了。

我得承认,接下来的这个黄昏,完全颠覆了我对这个小镇的印象。

马主任带我们在泥泞中穿行,驾轻就熟。他时而回头让我们看路注意安全,时而碎声抱怨,他说着话,因为周遭暂时的安静,在这天地的空旷间,莫名有了回声。

准确地说,是在他的引领下,我们在这古镇的村落间穿行。尽管它们现今的面目,已是大同小异。不见荒烟蔓草,雨后空气中荡漾着浓郁的土腥味儿,击打着我们的鼻腔。在任何一个角度,都是无垠的黄色,将所有的旧掩盖在了下面,伸展向了远处雾霭中新的昆明城的轮廓。然而,如同此前所见的兴国庵,我们看到了一些矮小颓败的建筑,间或其间,像是一些岛屿。我需要纠正方才孤岛的说法,因为它们以奇异的方式,相互呼应,彼此连接、伸延,形成了一张出人意料的网络,有如瀚海中的群岛。

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镶嵌着式样雷同的蒙尘名牌。上面分别写着“中央研究院历史研究所旧址”“北平研究院历史研究所遗址”“中央地质调查所旧址”“北大文科研究所和史语所旧址”“冯友兰故居”“陈寅恪故居”……我们在一处土木结构的小院前站住,门牌是龙泉镇司家营61号。大约因为它难得的完整,我们驻足。马主任说,这是“清华文科研究所”。当年是闻一多租了下来。你看他的眼光多么好。“三间两耳倒八尺”,典型的“一颗印”房子。他自己住在南厢房,北厢住着朱自清和浦江清。

并不意外的,我又看到了檐头的瓦猫。是的,所有的,我们经过的这些老房子,都有一只瓦猫,或在墙头,或在檐角。太过颓败的,则在门口端正地立着。它们一式一样,面目狰狞,勇武,似小型的虎。而宽阔的眼皮,又有一丝惫懒,仿佛是小憩后的猛醒。

马主任说,猫婆家的瓦猫在那里,谁都不敢打这些房子的主意。也蹊跷得很,之前中标的地产公司,让人移走了这些瓦猫。经了一夜,第二天,新的就回到了原处。村里的龙窑,早就扒掉了。谁也不知道这瓦猫是在哪里烧的。说来也怪,那个公司的老总,当月就被“双规”了,女儿在国外读书,出了车祸。以后就没人敢再动。

我说,这个猫婆,住在哪里?

马主任摇摇头,她们家不属于回迁户,拆迁时,也没和zhengfu谈过条件,就签了字。家里也就她和孙子两个,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我说,我听说,他孙子帮人做白事。

马主任仿佛想起了什么,说,对,对,这小子也挺邪的。嘴巴不会说话,倒哭得一口好丧。说起来,现在村里的老人十之八九说没就没了,也是人心不古,外头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没个孝子贤孙摔盆打幡不像话,就让哑巴仔顶上,他那一哭起来,地动山摇的,让丧家有排场。

我说,见怪不怪。现今的白事,礼仪公司都包这项的。

马主任摇摇头说,他哭不收钱,只求人买他扎的纸人纸马。倒是也不贵。扎得好,到底瓦猫手艺的底子在那里,人是灵巧的。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明天下午棕皮村的郭大爷设灵。你们二位,要不怕忌讳,兴许能在那儿碰上哑巴仔。

后来,我和晓桁交流过。我俩都觉得,荣之武的模样,和我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其实,对于去参加陌生人的丧礼,我心里有些障碍。但是晓桁告诉我,他们龙泉的人,丧事是当喜事来办的。尤其是对年纪大的人,丧事的排场与敞亮,是生者的面子。他向我描述两年前他祖父丧礼的场景,讲各种规矩与程序,脸上并没有哀戚之色,甚而有些眉飞色舞。听他说完,我渐渐明白,或许对于已经都市化的昆明人而言,乡下长辈的丧事,成了他们长期压抑的矜持之下释放情绪的出口。所以各家各户会赛着大鸣大放,形成了某种新时代的风气。

在这样的心理建设之下,我来到了郭大爷的丧礼现场,仍然有些触目惊心。实在说,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并未让我们好找。因为刚到棕皮村村口,便传来响亮的《月亮之上》。这支“凤凰传奇”的名曲,再熟悉不过,毕竟是每个小区广场舞的神曲。我很快注意到,这音乐声之所以有铺天盖地、绕梁三日的幻象,是因为丧家从村口到每个路口都架设了扩音喇叭。这乐曲便类似于无所不在的引路人,实在也是很聪明的做法。因此,没费什么力气,我们就找到了丧礼的现场。

这应该是一个废弃的小学校的操场。两边的篮球架上挂着巨大的挽联。而灵棚也正是因地制宜,由一根钢索在篮球架之间牵引而搭建。

我们到的时候,正有几个身着民族服装的年轻汉子和女孩儿,和着这支流行曲的音乐在载歌载舞。晓桁说,大概是呼应了老爷子的原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