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3页)
妈妈向我投来目光:“别光顾自己吃,给你姥姥夹菜。”
二姨跟外祖母和爸爸碰了杯:“我没想到钱维城这么值钱,怪不得他姓钱呢。”
“二姐,你应该说没想到钱维城的画儿这么值钱。”爸爸一杯酒下肚,好像是放开了。
“我没啥才调,念了高小就在家里学绣花了。不像人家嫚儿念过大学有文化。”二姨兴高采烈说着,轮流给大伙夹菜。
我悄悄观察着,妈妈只吃了几块素什锦。她不是尼姑却不动荤,在农场劳动不应当饭量这样小。
我家晚饭从来没有如此丰富,大家吃起来便不好收场。外祖母喝得满脸透红,兴奋得开始说古:“我记得那年惠生过百岁儿,好家伙在滦城饭庄摆十几桌酒席,来了当地军政两界要员……”
二姨突然停住筷子,扭头望着外祖母。妈妈起身说:“你们慢慢吃吧,我还有要紧事情要做。”
“嫚儿,你不教书不用备课,哪儿还有要紧事情要做!”外祖母显然喝多了,召唤妈妈的乳名。
妈妈并不吭声,还是起身回了自己房间。我又吃了块童子鸡。二姨好像也喝多了,伸出筷子指着外祖母说:“其实惠生享了几年福,可惜三岁之后好日子就完啦!”
“那时候你整天打牌听戏下饭馆,多亏人家小树叶儿带着惠生,那真是个好丫头呢。”外祖母跟二姨碰了杯。我又听到小树叶儿这个名字,感觉挺生动的。
爸爸说了声“我去看看延瑛吧”,起身离开了饭桌。延瑛是妈妈的学名,她叫柯延瑛。
二姨咧了咧嘴,小声对我说:“你爸活像个小伙计,你妈就是他大掌柜的。”
我认为“小伙计”和“大掌柜”都是陈旧词语,我们语文课本里根本没有。
晚间爸爸去单位睡办公室了,妈妈和二姨睡里屋。妈妈睡床上,二姨坚持打地铺说床垫太软。外祖母酒劲未减说:“小黑眼儿!你结婚时睡过钢丝床啊,那是滦城商会会长送给你家老田的。”
二姨没有应答,迅速睡着了。我跟随外祖母睡在外间屋。她老人家关了灯,黑暗里我兴奋得睡不着。
半夜里我被说话声弄醒了。里屋妈妈跟二姨争论起来。
“你家惠生给我写信寄到南郊农场了,我总要给你儿子做出解释吧。”
“惠生给你写信问这儿问那儿,你别搭理他就是了,用不着这么认真对待。”
“二姐!你以为惠生不知道他自己姓田吗?”
外祖母爬出被窝儿凑到里屋门外说:“小黑眼儿、嫚儿,这么多年过去了,咱家这些事情就不要再提啦!”
我听见妈妈说话:“二姐,请你以后不要再到我家来了,好吗?”
“这是我娘家啊!我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这连党和zhengfu都不反对吧!”二姨呜呜哭了起来。
外祖母连声叹气:“天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造孽。半夜里我牢牢记住这个词语,不知作文课会不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