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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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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2页)

外祖母受到感染,啪啪拍响大腿说:“一幅画能买二百二?我的苍天啊!”

这时候我听到妈妈的声音:“二姐,你快把东西收起来吧,这让邻居看见影响不好。”

我转身看见妈妈穿件大红运动衫,表情严肃跨出家门,手里握着黑色自来水笔。

不知什么原因,身穿大红运动衫的妈妈近在眼前,我却感觉声音从别处传来,仿佛她在远方。

二姨重新抓起那两只母鸡说:“嫚儿,你在农场劳动身体吃亏,我买议价母鸡吊汤给你补充营养!”

嫚儿?敢情这是妈妈乳名。外祖母叫二姨“小黑眼儿”,二姨叫妈妈“嫚儿”,她们习惯称呼乳名,好像乐于停留在当年的时光里,永远不想长大。

妈妈显然并不领情,转身进屋继续写信了。那可能是紧急信件吧。我看过小人书《鸡毛信》。

二姨依然兴致不减,高呼低叫指挥我把东西搬进楼梯间里,然后双手叉腰跟外祖母说:“那些腊肉啊干虾啊板鸭啊炼乳罐头什么的,凡是放得住的您先存着,这些放不住的鲜货抓紧吃,可别把好东西放坏了!”

妈妈似乎忍无可忍了,手拿自来水笔来到楼道里说:“二姐,你还没学会小声说话?”

二姨继续高声大嗓说:“嫚儿,我今晚就给你吊好鸡汤,你喝不完灌到瓶子里带到农场去!”

我听到妈妈叹了口气。二姨哼哼着皮影腔调抬腿跑到后院宰鸡去了。外祖母打量着楼梯间里的东西,低声寻思着说:“小黑眼儿买这么多吃的喝的要花五六十块钱吧。”

“我连雇车总共花了五十八块二!另有两箱玫瑰露酒明天雇车取回来。”二姨在后院尖声应答,随之响起母鸡被宰的叫声。

我想起那幅山水画的主人,问外祖母田文佐究竟是什么人。“他是你二姨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就死啦。”外祖母说得很轻,我听得清清楚楚。

外祖母说罢伸手拧了拧我耳朵说:“小子,以后不许再跟我问这儿问那儿!”

我暗暗得意起来,认为自己有了跟刘乙己谈论的资本。我二姨的丈夫田文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就死了,他应当属于历史人物吧。

晚间爸爸从市政工程局下班回家,进门看见满桌美味佳肴:冠生园的童子鸡、稻香村的浇汁铁雀、冀州曹记酱驴肉、玉生香的油浸带鱼、四海居的素什锦……满脸惊诧表情。

二姨起身招呼道:“我说铁廉妹夫!听说你跑工地很辛苦,今儿喝几盅直沽高粱吧,暖暖身子解解乏。”

爸爸摘下眼镜擦擦镜片说:“这山珍海味的,我以为又在家里彩排话剧呢。”

爸爸说得没错。妈妈参加教育系统业余话剧团演出,以前总在家里彩排角色。自从被下放农场种田,再没有舞台演出机会了。

二姨热情催促我爸落座。妈妈换了件蓝色卫衣,没有大红运动衫那么耀眼了。她神色平静对爸爸说:“铁廉,你还是先洗手换衣服吧。”

我看到爸爸笑了,这种笑容如果老师要求课堂写作文,我觉得应该写作苦笑。

爸爸洗手洗脸换了件衣裳,挨着妈妈坐下。一张圆桌我左边坐着外祖母,右边是二姨。她给外祖母酒杯里斟满直沽高粱酒说:“您酒量大!记得我出阁喜宴您喝了半斤老白干儿。”

外祖母有些尴尬,伸出筷子给我夹了只浇汁铁雀。我知道铁雀是麻雀做的,属于四害之一,吃了没事儿。

二姨伸手给爸爸斟酒:“铁廉你不要放不开!”

爸爸抬头望着妈妈。妈妈重复二姨的话说:“是啊,铁廉你不要放不开。”

我趁机嚼掉浇汁铁雀,迅速夹了酱驴肉和童子鸡,当然是给自己吃了。想起《吃水不忘挖井人》的课文,我咀嚼着鸡肉说:“二姨,谢谢您买了这么多好吃的!”

妈妈向我投来目光:“别光顾自己吃,给你姥姥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