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安德烈或者安向东(第3页)
窗外,麻雀喳喳叫着。树叶开始飘落,天凉了。安德烈望着窗外的天空,忽然问道:
“姐姐,我会不会变成一个瘸子?”
姜友好回答说:“想什么呢?你见过谁骨折了变瘸子的?现代医学治不了癌症还治不了骨折了?”
他嘴角轻蔑地翘翘。
“我有不好的预感,”过了一会儿他这么说,“要是我真瘸了,我宁愿死。”
姜友好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安德烈你听好了,你要再敢说这些话,你要敢这么想,我———”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你?”
他慢慢移开了她的手。
“听我讲个故事,”他说,“就是那年,去北京的时候,在一辆公共汽车上,我遇到一个女孩儿。那天车上人不多,我一上来,就看见了她,”他微微笑了,“没有人会看不见她,真美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姑娘,穿一件蓝印花布中式上衣,脑后梳一根独辫,神态就像仙女。以往,走到哪儿,我都是那个被注目的人,可是那天,她的一双黑眼睛就像巫术一样把一车人的魂儿都吸进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比我美丽的人,一个让我呼吸不畅的人……车到了一个站,停了。她站起来,朝车门走。一车的人这时都倒吸一口气。她摇摇摆摆走着,腿有严重的残疾,一看,就是小儿麻痹后遗症,瘸得非常厉害。她在一车人的注视下走完了那几步路,一切都毁灭了,真残忍哪,也真羞耻。我就站在车门那里,因为惊愕,我都忘了给她让路,我永远忘不了她对我说‘请让让’时那种羞惭的神情……姐姐,你愿意让我变成那样?”他望着姜友好说。
姜友好拼命摇头:“你怎么会那样?瞎说,你根本不会变成那样。”但姜友好知道自己是色厉内荏,因为,事情很可能“是那样”,他的状况,不乐观。可她仍然嘴硬:“就算瘸了也不会那样———”
“那是什么样?”他笑了,“你告诉我。”
“你当然还是你———”
“安德烈吗?”他犀利地看着她,“你总是忘了我是安向东,我一直努力做一个安向东,可是我永远做不成。假如有一天我回到我母亲的故乡,在那里,恐怕也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纯正的安德烈。我只是个中苏混血儿,对吧?好在我这个中苏混血儿还算好看、漂亮,那是我仅有的一点东西,假如我连这个也没有了,那你让我靠什么活?”
姜友好眼睛渐渐湿了,她握住了安德烈的一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我不知道,安德烈,”她轻轻说,“我从来不追问,我不思考这些,为什么要思考?为什么不尊重生活的神秘感非要破解它?你破解得了吗?傻孩子,你学学我,活得就容易了。”
半年后,八个月后,一年后,最后一次复查结束了,所有人终于放弃了幻想,承认了那个不好的结局。
股骨干严重受伤缺损,加上手术的失败,安德烈的一条腿无可挽回地变短了。比起小儿麻痹后遗症那一类残疾,他瘸得不能算厉害,可是,他不是别人,他是水仙花少年。
他把自己关进房子里,不见人。
医院组织巡回医疗队,上山下乡。姜友好跟着医疗队去了南部的中条山。
临行,她去了一趟他家。可是,他不见她。任凭她怎样敲他家的门,他也不开。只是说:“你走吧,姐姐。”声音平静而冷漠。
他母亲娜塔莎追出来,说:“友好,怎么办?他要毁了。”娜塔莎突然迸出了哭声,“他开始问我要酒喝了。”
她们站在拥挤狭窄的楼道里,对望着,没有谁来救她们。门里,是那个绝望和无辜的、正在放弃自己的孩子,她们束手无策。她们都没有办法还给那孩子完美,神没有应许她们。楼梯旁一小扇肮脏的玻璃窗外,是彩霞满天的黄昏,流金溢彩,美如梦境,一束光涌进来,网住了轻轻哭泣的娜塔莎。姜友好默默地上前,拥抱了一下她,转身离去,她不想让那个母亲看见自己眼里的泪水。
一年后,等到姜友好从南部乡下回城,再见到安德烈时,她几乎没有认出他来。那是朋友们为她接风的聚会,他来了。姜友好一抬眼,看到眼前站了个陌生人:又高,又臃肿,皮肤粗糙,眼睛混浊,满脸红肿着的粉刺,浓浓的、不洁的络腮胡须,满身的酒气。姜友好惊得半天合不上嘴,许久,她小心翼翼问:“我该叫你什么?安德烈还是安向东?”
“随便,”他笑着回答,“哪有那么多事,爱叫啥叫啥。”
他用水杯喝酒,是那种玻璃水杯,满满一大杯白酒几口就光了,和人叫板时,咕嘟咕嘟一口闷,喝得凶猛而贪婪。他就这样无可救药地朝着那个酒鬼的宿命坠落。还没终席,人就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了地上。姜友好想把他拽起来,朋友们就说:
“别管他了,每次都是这样,”他们若无其事地说,“开始大家还送他回家,时间长了,就烦了。哎,这次又是谁叫他来的?谁吃饱撑的把他叫来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摇头。
没人叫他来,没人找麻烦。可是这不大的城市,他们这些人相聚的地方也就这几处,他总能寻着酒味儿而来,来了,就赶不走他。一个酒鬼的自尊心算什么呢?早就让人踩成一摊烂泥了。姜友好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描述,低头望着地上的那个人,慢慢问道:
“不管他,就是说,就让他这么躺着?”
“对,就躺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