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安德烈或者安向东(第2页)
“不告诉你,”安德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不管将来我女朋友是谁,我都不会娶。我不结婚。”
这下轮到姜友好吃惊了:“为什么呀,安德烈?”
“我不说,”安德烈回答,“不想说。”过了一会儿他强调,“叫我安向东,这是我的名字。”
这美少年,他不快乐。姜友好想。她其实有点懂得他不快乐的原因。那就让他快乐起来吧。
当天她就带他去了一个聚会,是一个住在省府大院的朋友家。那天的来人中还真有认识安德烈的,果然是个女孩儿。他们说起学校的事,挖防空洞什么的,那女孩儿的妹妹和安德烈在同一所学校。
“我妹说,你们班男生欺负你,是吗?”女孩儿忽然这么问。
“没有。”安德烈从容地否认。
这个朋友的父母都不在家,刚刚去了“中办学习班”,那学习班在外地。家里没有家长,完全由着他们这些孩子折腾。那天他们煮了一大锅西红柿挂面,开了几个午餐肉罐头,炒了一大盘醋熘土豆丝,戳了两瓶白酒在桌上。大家又吃又喝又吵又闹,但安德烈始终是安静的,滴酒不沾。有人硬把酒杯塞给他,姜友好拦住了,说:
“他还是学生,不能喝酒。”
“靠,咱哪个不是当学生的时候就喝酒了?姜友好你敢说你不是?”
姜友好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不一样。”
“他是不一样,”那人嘻嘻笑着回答,“哪个苏联人不喝酒?”
姜友好顺手把自己杯中的酒泼到了对方脸上。
“姑奶奶说不能喝就不能喝。”
回家的路上,安德烈对姜友好说:“姐姐,其实你不替我拦着我也不会喝的,我答应过我妈妈,我妈说我外公就是一个酒精中毒的酒鬼,那是她的噩梦。
我妈说她嫁给我爸和他跑这么远来到这里,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中国男人不像苏联男人那样酗酒,尤其是那些在苏联的留学生培训生什么的,他们有纪律管着,更是模范。我爸就是没有纪律管着也不喝,他不爱酒。”他停顿了一下,“我也不爱,”又停一下,“我不能爱。”
“安德烈———”
“我是安向东,”他打断了她,“我叫安向东,姐姐。”
姜友好的心里,真的涌起了怜惜。城市的夜晚,黑暗而荒凉,他们同骑一辆自行车,他带着她。她默默地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完美到无懈可击的脊背上。那一刻,她真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弟弟,这座非亲非故的城市给了她一个混血的、身份难堪的弟弟。她会保护他,她想。安德烈,不,安向东,我会保护你。
可是他出事了。掉进了防空洞里。是被人推下去的。股骨粉碎性骨折。伤愈后,瘸了。
瘸了一条腿的安德烈,变了一个人。
起初,出事时,学校把他送进了附近的一家医院,做了手术,打了钢钉。那医院从前骨科很强大,但恰逢其时,一切都不正规,手术不成功。情急之下,姜友好帮他转到了自己供职的医院,重新做了第二次手术。
这仍然不算是一次完美的手术。
姜友好天天去病房看他。就是这时候她认识了娜塔莎,也认识了安德烈的妹妹安霞。安霞比安德烈小两岁,和安德烈截然相反的是,猛一看,就是一个肤色白皙的中国女孩儿,五官轮廓完全是父亲的样子,认真看,才能看出她眼睛的颜色是深棕色的,那种接近黑色的棕,让人踏实和安心。
没有见过安同志。安同志在“学习班”,不能自由行动。
安德烈的腿打了石膏,高高吊着,固定在病床上。他沉默,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来探望他的也都是女同学,姜友好想从她们中间找出那个“女朋友”,却一无所获:她看不出异常,他对她们一样的礼貌和漠然。没人的时候,姜友好忍不住八卦地问道:“哎,哪个是你女朋友?告诉我呗。”
“姐姐你还真信啊?”安德烈冷冷地回答。
那神情和语气,让姜友好感到怪异和陌生。
窗外,麻雀喳喳叫着。树叶开始飘落,天凉了。安德烈望着窗外的天空,忽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