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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槭02(第8页)

“她倒没说这个。医院的医生以为我是匡福琴生的。”

父亲愣了一下,笑了。

“你樊叔叔倒是说,女儿跟我好像。女儿像爸有福气。”

“他真是说瞎话不打草稿。”

公园入口很隐蔽,看着地图绕了好几圈,他们才找到一扇小门。门票六十卢布。入园后,花园的美丽出乎意料。这里原是私人宅邸,新近改建为博物馆和公园。除了高大的乔木,还有平如镜的池塘,但曲折绵延又像围墙内部的小型运河。几座石桥,鸭子在水面静泳。花坛里种植着大量玫瑰,花的馥郁与高大树木的清新气息直冲鼻腔。从周围热闹的城区闯进来,这里就像隐秘的绿洲。

父亲的疲惫一扫而光,色彩、植物与户外的味道比茶更为他带来活力。他走几步,蹲下,拍照,然后心满意足地摸着植物的枝干或落叶。她想,怎么不给孟凡塞个红包呢,这样她就能带父亲脱团,去植物园走半天。父亲会跟现在一样开心。至少比老樊带父亲出去更开心。她有些懊丧,但很快被远处圣母升天教堂的景致吸引。这宅邸曾经的主人,一定拥有一段传奇经历。

她走进凉亭。凉亭是圆形底座,五角形顶盖。柱子也五根,刷白漆。顶盖铜绿色。她站到凉亭正中,感觉像剧场舞台。她咳了一声。神奇的是,声音格外清晰圆润。应是有独特的声学构造。园子的主人曾在这里演讲吗?还是演出?凉亭并不大,只适合一到两人立于其中,有点园林中听昆曲的意味。她对着不远处的父亲轻轻喊了声“爸爸”。跟平时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同,这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她,其他时空里的她。

“干啥?”父亲从草坪中起身看向她。

“爸爸是个大笨蛋!”

父亲笑了,冲她挥挥手。

她又喊了一遍:“爸爸是个大笨蛋啊!大笨蛋!”

上午在博物馆里,她在一个综合材料作品前看到一段话:我们的生活是一张白纸,每个人都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故事,还是我们被编程了标准的功能,类似于一台机器?

哪一个是正确的选择———接受生命为我们准备的东西并停留在它的圆形边界内,还是从陷阱循环中挣脱出来?

我们真的从一开始就有这个选择吗?

如果我们挣脱出来,一个人如何在限制内保持理智,以及在限制之外又会有什么呢?

她想把这个作品跟学生们讲讲。也许有孩子能感受到她的想法。自然,也可以不给孩子们增加负担,只在教科书里找样本,比如换个角度谈伦勃朗,讲讲后期的伦勃朗。

在冬宫时,地陪导游领着他们穿梭在俄罗斯帝国的宝藏中。看了达·芬奇后,导游把他们领到荷兰画家专区,讲解画布上锃亮的玻璃瓶、古雅的金饰和人物的关系。导游说,第一眼看这些画,很难不被人物手上的戒指、低垂的头巾和房间里灵动的物品吸引,这些物品像是说明了主人的身份、心情和生活。团友们凝神细看,跟围观达·芬奇的圣母像时轻微的漠然不同,她能感觉到团友们的目光投在那些细小物品上时的专注以及洋溢的愉悦。

父亲在她身边,歪头看着画面上的手和戒指。手和戒指的主人是个普通市民,虽是年代久远的荷兰人,但跟父亲和她一样,是个普通市民。然后他们往前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过人类文明的长廊。看到伦勃朗的真迹时,她非常震撼,以至于掉队,在画面前驻足许久。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的小世界。再没有第二件艺术品,像荷兰画那样将三十七个人凝聚在一起了。

此刻,她站在凉亭中央,这个神奇的讲台上,想起了平时在课堂上想说但从未说过的一些话。

“在伦勃朗年轻时,像大多数天赋卓绝的画家一样,他热爱高纯度的颜色、闪亮的光线。那时照相机还没被发明出来,人想要看到逼真又美丽的自己,想要让画家把自己的容貌留存在画布上以至不朽。

“伦勃朗满足这些人,讨好这些人。他画得非常像主顾本人,又柔化了他们脸上的瑕疵。每一个人都能在画中看到令人愉快的自己。

“画的表面光滑、均质、平整。主顾们可以得意地在沙龙里展示,没有谁会看不懂一张肖像画!画面里的人儿看起来多么尊贵又可爱!

“但伦勃朗的天才引导他越来越远离这种安全的作画法。他画了《夜巡》,意图永垂不朽的赞助人们被他的画笔埋入幽黑暗影中。

“这种画法让人不安。在占据画面更多的暗影中,似乎有很多人不能一眼看穿的神秘在发生。伦勃朗开始下滑,与曾经的成功相反,他开始失去名望、濒临破产。

“伟大的画家有很多种,伦勃朗毫无疑问是伟大的色彩画家。他用令人震惊的方式运用色彩,全新讲述色彩的关系。可到了晚年,他几乎只用土红色、灰色、紫色来画单色画。在单一的色彩中,色彩在更奇妙地发生变化,已经不来自材料本身,而是伦勃朗的手和灵魂。笔触的轻或重、笔法的节奏,伦勃朗化为色彩的表达。

“和谐能达至美。单色的和谐中,是画家对绘画本身更透彻的领悟。光在颜料颗粒的表面折射,如何把握住每一个颗粒的特质?哪怕它们是单色。

“伦勃朗让每一个色彩的颗粒,都迸发出无与伦比的生命质感。就像颜色本身那么神秘又普通。”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父亲远远站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听她的讲述。

老樊告诉父亲,他已经跟代孕中心签了预订合同。顺利的话,明年下半年,他就能从俄罗斯抱回自己的孩子。

“这么快?”父亲问。

“只是没想到,下个月我又得来。跟老婆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