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槭02(第5页)
发生在匡福琴身体上的事,跟发生在她身体上的事,都只有她们自己能够吞咽吧。能说出的,只是简略的事实。更多的,消融在茫茫背景音中。
跟陈鹏远一起的第一次旅行,是从阿姆斯特丹一路向南。在阿姆斯特丹的宾馆,他们一边吃蛋糕一边喝酒,很快失去意识。醒来时是清晨,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两人半裸着身体,不能确定记忆里的是幻觉还是事实。让人略微悲哀的是,激情照进洞壁,刹那亮如白昼,但激情不会持久,难以持久。他们之后也做过些疯狂事,但那个麻醉后清醒的清晨,房间里淡蓝色的空气和窗外的雾霭,都不再降临于他们的精神与身体。
此刻也一样。她问自己的皮肤、头发和心:人和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有真正对话的可能吗?如何在各自的特性不受损失的同时,彼此自由地沟通?
她可以做到不对父亲撒谎,但真正的话,她无法说出。他们之间,注定有些事只能沉下去,再沉下去。
回想过往的几段恋爱,跟对方最炽热、密集地谈论形而上问题的阶段,往往是性开始发生之时。两人恨不得能有一根隐形的管子,接通二人的心思意念。只因有强烈的靠近对方、永远不再孤独的渴望。这应该是长大后的世界不再那么有趣的原因之一。性被许可后,人和人之间需要克制、专注及付出时间才能结成的友谊和进而能达成的沟通被瓦解了。
她感激孟凡昨晚的表现。他恪守了距离,就像童年时蹲在她身边捉虫子的伙伴,只拎起虫子说:“你看。”
她任水冲刷在脸上。跟自己家乡不一样,这里的水是软水,冲在脸上没有重量感。
这一天他们仍在圣彼得堡,转天才坐火车折返莫斯科,然后从莫斯科回国。自选项目时,父亲想坐船游涅瓦河,她想去艾拉尔塔艺术博物馆,合计之下就分头行动。老樊则不见人影。她叮嘱了父亲几句注意安全,就搭上去博物馆的商务车,只有五个人选择去博物馆。
柴女士热情地冲她招手,示意她后排三人座还有空位。她刚坐定,柴女士就问:“听说出事啦?”
她扭头。柴女士用食指把鼻子戳成朝天鼻的形状,冲她眨眨眼。
“你听说啦?”
“都知道。听说出了丑。”
她想起老头儿陷在病床里的身体和匡福琴涨红的脸,不太想谈这个。
柴女士又说:“你爸爸同屋那个人,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
“今天?几点?”
“六七点钟吧。”
“就他一个人吗?”
“还有那个高个儿的和矮个儿的。”
“又脱团了吧。”
“神神秘秘的。我看他不像是做生意的。”
“那像什么?”
柴女士没答,一会儿又说:“你爸爸平时挺受欢迎吧?在夏宫那天,好几个女的都找他帮忙拍照呢。”
“都拍糊了吧?”
“我可以帮你爸爸介绍……”
她学柴女士用食指戳起鼻子:“有这样的吗?”
“我说你还像个小孩儿呢。”
柴女士安静下来,转头看看她睡得直打呼噜的丈夫,随即也闭上了眼。
在艾拉尔塔艺术博物馆只待了一个多小时,地陪就带着他们去午饭定点的餐馆跟大队会合。父亲在船上吹风着了凉,正捧着杯子喝茶,见她来了,兴冲冲掏手机给她看自己拍的照片。不知是不是没戴老花镜,照片多半失焦,模糊成了印象派的风景。也有几张父亲在构图正中,矜持地微笑。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让父亲看她给他的礼物。一片彩色的叶子,在博物馆门口的草坪上捡的。被笔记本压了后,叶子平展开,从绿到黄再到红渐变。
父亲很高兴,小心举着叶子的柄细看说:“挪威槭。”
“国内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