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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动(第2页)

“就是人修的,跟龙王没关系。”

“花那么大力气,在水里修那些墙做什么?”

“本来不是修在水里。原本就跟我们村子一样,是岸上的村子,一次大地震,海边的村子全沉到水下去了,变成了今天的水下龙宫。”

父亲猛地坐起,瞪着我:“你说的是真的?那以后再有地震,我们村会不会也沉下去?”

我说:“准备下水拍的时候,我查了一些资料,根据记载,应该不会错。那次地震发生在明朝,至今已不止四百年了。那回地震太大,海南岛伤亡惨重,沿着海边数过去,有七十多个村子,全变了海底村庄。”

父亲沉默了有几分钟才挤出几个字:“我———一定要———下去———看看。”

他再次走入海水,嘴里咬着呼吸器,头部一会儿潜入水中,一会儿抬起。

我看着他,好像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父亲。

除了练习潜水,父亲还让我帮他问护照怎么办、现在去东南亚方便不方便。一有空闲,他还到处探访村子周边的老人,神秘兮兮地打探着什么。为了撬开他藏着的话,我准备了一瓶上好的白酒,在砂锅里杂鱼煲咕嘟咕嘟的翻滚中,他轻抿一口之后,才泄了密:“你曾奶奶过世后,我最近老做梦。”

“梦见曾奶奶?”

“没有。”

“其实,梦中的人看不清。可我总觉得是你曾爷爷———我的爷爷。”他回头指着墙上的一张炭笔画。

从我有记忆开始,曾祖父这张遗像就悬挂在大堂的墙上。和其他人的遗像多为老年面孔不同的是,这是曾祖父年轻的面孔。我很难说清楚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目光空荡荡的,好像看着什么地方,又像哪里都不看。在很多年里,我总觉得这遗像有些奇怪,又说不上奇怪在哪儿,也是到了高中之后,有一次拍证件照,才发现了端倪。奇怪的地方在于:那遗像上,我看到了我父亲的模样,也看到了我的影子———某种遗传的特征,隐藏在这些脸上。

“梦见他怎么了?”

“也没别的,就是狂风暴雨,台风来了,我们这院子都要掀开了。屋门被推开,我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就像泡在水中一样。”

“梦中是白天还是夜里?”

“白天。”

“白天也看不清?”

“看不清。可总感觉是他。”

“所以……”

“所以,我想找些老人问问他的事;我也想到东南亚看看,他后来毕竟是留在那里了。”

“问到什么了?”

“问不到。他离开的时候,挺年轻,后来回来过一回,没多久再次走了,没什么人记得这些事。”

“咱们村里都问不到,去东南亚能问到?东南亚不是一个国家,是很多个国家,连他去哪个国家都不知道,去哪儿找?怎么打听?他出国后,可能名字都换了。”

父亲眼圈顿时发红,说不出话。我堵死了他所有的出路———通往他的祖父、通往遗存给他相似面容的血脉之路。他死活要学潜水,是不是想当一个“合格”的海边人,好逆时间之流,抓住被大地震埋藏到水下的那更蜿蜒更漫长的根?

院子里的灯都打开了,只坐着我们父子俩,空荡荡从咕嘟咕嘟的砂锅中冒涌而出,包裹住了我们。海风是拦不住的,它们无处不在,咸腥味前赴后继。在以往,曾祖母一个人守着院子的夜,她是不是也梦见过一个看不清的黑影,在风暴中推门而来,浑身湿漉漉,披一套水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