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月报全部中篇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二(第6页)

“这一批上山的核酸检测报告出来了吗?”他问。

“三四百人呢,估计得到明天中午了,”军医说,“教导员在干吗?”

“准备教育材料,讲课。”他说。

“费那劲干吗,拉到前线转一圈就是教育。”军医说。

他和军医走到空地东侧的一棵梧桐树下,在石桌前靠着抽烟。

军医向他讲起自己去年八月份跟着上山保障会晤,那回是现任团长带队。

军医说那边的人当时故意迟到几分钟,往近前走的时候,长官远远落在后面。

前面先过来了几个人手提肩扛,施工队似的,一到地点立马开始张罗,架桌子、支椅子、撑遮阳伞。见长官要走到了,两个人抬出来一卷红地毯,往地上一推一铺,又抬过来一个danyao箱,铺上毛毡毯,摆好碟子,瓷杯置放其上。长官在阳伞下站定,摄像的人帮着拍了照,这才坐到椅子上。这时旁边又有人立刻从兜里掏出咖啡来,抱起水壶冲泡。军医告诉他,团长当场就看乐了,说这么大阵仗,泡个速溶咖啡实在可惜。

他告诉军医,这回那边的人列阵喊冲的时候,长官站在斜侧方让兵先上,眼看这边援兵变多,有的扔下自己人掉头跑得飞快。

“那天晚上我救了他们那边的一个人,他是被他们自己人逃跑撤退的时候踩断腿的。”军医说,“我到安置这帮人的医疗帐篷送药,有个指挥官就拉着我说,让我先给他治,过会儿又给翻译说,让我们单独给他安排地方,他的身份尊贵,不能和那些人待在一起。我当时准备给一个人缝线,看那个士兵搞成了那个样子,实在忍不住了,我说,你好意思吗?把你的兵带成这个样子还张得开嘴?”

“是不是采集视频的时候还让那人出镜了?”

“对,”军医眯着眼点头,“上来就‘iloveyou,china’,一顿瞎白话,说我们对他们可太好了,天天给他们冲咖啡。菖,可有意思。”

“前年东线不也搞了一回吗,我也在。”军医说,“有一道山脊线特别难投送物资,刚上去的时候什么都缺,有人都偷偷喝尿。”

“那回也有一个。”他说。

“对,”军医说,“我一个战友救治伤员过劳,犯美尼尔氏综合征了,和那个烈士一块被送下山的。”

军医讲,直升机运送那名烈士和几位伤员的时候,也把他的战友抬上去了,就躺在烈士旁边。飞机落地准备出舱前,军医的战友看见烈士的手忽然从担架上掉出来垂在那儿,就伸过去自己的手,牵了牵烈士的手说别着急啊,这就到了。

“等我这战友病养好了,头不晕了,”军医说,“就开始每天做梦,梦到在抢救伤员,怎么也救不过来。”

军医踩灭烟头,手插着兜,一只脚踏在树下的石凳上前后拉抻,说后来单位给那个战友批了年假,战友一个人开车,从老家开到西安,从西安开到成都,又从成都走318国道到了拉萨,在拉萨待了几天,然后转到冈仁波齐,到札达土林。再从阿里走219国道到新疆转了一圈,最北到了喀纳斯。

“我那战友说,过后想想,也许‘生’‘死’留给我们最大的困难就在于能不能接受。战友也好,亲人也好,你不知道怎么接受就是因为这太突然了,没有一个人提前告诉你,或者让你知道这是他离开的最好的方式。比如说他突然战死、突然病死,而你可能会想到一百种比这种方式更好的方式,对吗?”军医看着他,“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许元屹背战士过河的时候把脚脖子弄伤了,又被石块砸中,所以才会从崖壁上掉下去……”他端详着手指间燃得溜长的一截烟灰,“有人脑壳被石头砸裂了,但我们把他从那边抢回来了,现在人被转到战区医院,颅骨镶了钢板,再动两回手术就能打着视频电话和人吹牛菖了……”

“听着都太不像是二十一世纪能有的事……”他说,“所有战斗手段,都比战斗还古老。”

那个许久没有合上眼睛的人的面孔随即出现了。他在想。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喜怒哀乐悲惊恐。这些乱七八糟毫无秩序又非常系统地组合在人身上的,加上诸如徒手将农用工具改造成趁手的武器,显现嗜血、暴力与残忍的本性,如何控制和调节这些恐惧,让人的情感与行为得以形成?背后主宰一切的力量也真是辛苦了,要亲自上手编写这么复杂纷乱狗屁不通的人性、chusheng性和草木性……

“我不知道心里边有种什么感觉。”他自言自语地说,“所有人都说我们只是履职尽责,可我总感到胃里恶心……”

“恶心就对了……”军医沉默了片刻,“你闻着粮食香,是因为大脑皮层离不了碳水化合物。要是吃屎对身体好,人闻屎就是香的。要是你放倒一个人,或看见一个人被放倒,不恶心反而高兴,那你就完了。所有人都不恶心,人类就完了。”

“看那个新闻了吗?”他说,“有的病人嗅觉会变,以前闻着香的东西,现在觉得臭,以前臭的反而不臭了。”

“那也有个改变的底线。”军医说,“我向你保证,人的基因里永远不会写入一条:屎香,可食。”

晚上。他和衣躺在床上,听手机里播读的郑振铎译的《飞鸟集》。

听到困意袭来,他侧了侧身,胳膊护着肚脐就闭上了眼睛。

夜里寒气重,他想起身拉开被子盖上,却梦见自己一伸手够被子,醒了。

梦里,他看了眼手表,正是早上五点多不到六点。他推开猛士车的车门下去,许元屹和两名战士已经在河坝边砸开了一道冰口。许元屹和那俩战士架好油机,接上水车的水管就开始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