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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观测段(第3页)

然而没过多久,连贯的场景就有了龟裂的迹象。仿佛头脑断定他无力悉数消化,就让他往后再想起的时候,一次只照见一截片段。

军事斗争结束半月后,他将那天晚上半边脸被绷带缠住的年轻列兵叫进帐篷。

“班副跟你们说了是写战地日记吗?”帐篷里,他捏着两页纸问站在跟前的列兵。

“说了。”列兵回答。

“你写的什么?”

“战地日记。”

“不对,”他抬手晃了晃薄薄的两页纸,“这是咱们开春刚进沟巡逻的时候,某个晚上发生的事,不是那天的事。”

列兵点头。

“你得写那一天。”

“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列兵小声地说,“一开始我跟着班长他们冲上去反击,然后我受伤了,我被那边扔过来的石头砸晕了。醒来的时候,他们说班长从山上掉进河里面牺牲了。”

“可是之前……”他耐着性子说,“指挥所让你们写情况说明,你是写了的。”

“是的。”列兵垂下头。

“那为什么呢?”

“情况说明我只写了几句话,”列兵说,“我写了冲突之前班长怎么背着、抱着我们过的河,他是因为腿被冻坏了,脚被冰碴儿搞伤了才牺牲的。班长说,团长说过,老皮芽子咋过河他都不管,这些娃娃的腿不能冻下病根……”

“那你现在写这个下雪的故事又是为什么?”

“我觉得重要。”

“哪儿重要?”

“很重要。”列兵咕哝了一声。

“好,”他抬头看着列兵童稚的眼睛,“去忙你的吧。”

他不是想教训人才把那名列兵叫过来,这篇战地日记也没有任何问题。那天过后,上级各单位的调研人员接踵而至。当时沟里没有电脑也不通网,个人情况汇报无法整理成可以被反复拷贝的书面材料。副团长、副政委和营长分拨组织留营的战士,由他把战士们一次次地带进指挥帐篷,陪他们回忆、述说并写下那天他们能记得的事。有的人开了口滔滔不绝,旁边的随声附和,几个人像电线上的鸟;有的人瞪大眼睛,单个词语往外蹦,重复别人说过的话。有一名战士从帐篷出去后径直走到河沟边,趴跪在地上把头反复蘸水里,直到被营长拖回岸上。

列兵写的两页纸还在他手里拿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就在其间。热心的、粗大的声音,少了一点许元屹平常的逗弄,却比许元屹在时说话的声音更为平和。

这时副团长掀开挡雨布走进帐篷,让他带通信兵出去架设从沟口到河岔口的单机磁石电话机线路。从哪个方向下河沟、从哪一侧放线等,说了很多。副团长还让他留心看看河岔口点位的场地,听说要在那一块地方建活动板房供前线的人居住。

他将手里的两页纸叠好放进胸前左侧上衣兜里,随后走出帐篷。

到了沟口,他带两名通信兵下车看了地形,开始放线。其中一名通信兵很聒噪,他一直听不清那个兵在说什么,只觉得耳朵和脑仁都疼。忙活了一个来小时,他感觉眼前起了一层雾,看什么都模糊,带他们过来的猛士车停在哪个方位还得想半天。

费劲爬上车的副驾驶位时,他浑身发冷。为了放线,猛士车的后门开了半扇,寒风夹着雪、辛辣的尾气直往他鼻腔里灌,眼泪潸潸不停。

放线完成,进行通联测试的时候,从团部过来的物资车正好到了。他让通信兵上那辆大厢板返回营地,随后让猛士车的司机开快车,带他赶到河岔口的点位上看一眼。

回程时,他让司机打开暖风,但没用,车里还是越来越冷。

回到营地,他只记得自己走进医务帐篷,找了张床就脱下衣服盖在身上躺下了。他脸皮燥热,但身上又感觉不到什么温度。每道骨缝都酸,向左侧翻身时,灵魂一下被挤出身体,飘在空中向下望着自己。过会儿有人跑进来,他已毫无意识。

他再醒来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睁开眼他哼唧了一声,坐在一旁的营长立刻伸过头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