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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第3页)

有不懂事的小孩子,仍然跟着宁怀远,耻笑辱骂他。倒是旁边的大人追过来,作势打孩子,给他赔礼。此时,宁怀远倒真的也不在意了,竟然回过头,冲孩子们做了个鬼脸。

斗转星移,谁说时间不是个好东西呢?宁怀远渐渐也明白了,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最终还是过给自己。这样朴素的道理,荣瑞红早就看得比他明白。他再去送瓦猫,脊梁便挺得直直的。“自重者人恒重之。”读书读来的话,他也才算真正懂了。请瓦猫的主人家,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本来就是个有礼数的人,又有读书人的书卷气,是很让人生好感的。荣瑞红经了历练,风风火火,有了家庭主妇的样子。镇上的姑娘和小伙便叫宁怀远“姐夫”,是带着亲热的。荣瑞红却不满意,逢人便说,我们家怀远帮教授做事,是做过先生的。这时,联大北归,镇上的教授们已经次第离开了。但人们还都记得这份渊源,便将宁怀远的留下视为对这段回忆的纪念。因为宁怀远送瓦猫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们便开始叫他“猫先生”,小孩子们就叫他“猫叔”。虽然是戏谑之言,内里却是温暖的。

有天他回来,荣瑞红问他,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他仔细地想了又想,非年非节。他又看荣瑞红正色看他,心想:莫不是给谁家送瓦猫,一时疏忽忘了。他便有些忐忑。

荣瑞红说,傻佬,今天是你的生辰。你一个城里人,怎么忘了呢?

他心里一惊,自离开北京,他已经许久没过什么生日了。

荣瑞红变戏法似的,从手兜里掏出了一个荷包,放在他手里。

他便把包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副墨镜,飞行员戴的那种,戴上后很精神。眼镜框是金丝边的,下缘的地方有些磨损了,其他都是完好的。

荣瑞红撩起衣襟,将这墨镜的镜片擦了擦,只轻描淡写地说,我和班姐妹去赶“乡街子”,看见货郎担上摆着。我说这个我要了,谁都别和我抢。

说罢,她便给宁怀远戴上,仔细地看了看。她满意地说,货郎说得对,戴上这个,比飞虎队还排场。

她便从桌上拿了镜子。宁怀远闪躲了一下,他许久没照镜子了。荣瑞红便使劲打他一下,喝道,你有点子出息!他终于才看镜子里的人。这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也盖住了鼻梁上的一点伤疤。那余下的大半张脸,在镜子里头算是完好的。

荣瑞红便一点点地,将亲手给他做的眼罩取下来。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男人出去,要体体面面的。

听到这句话,宁怀远忽然哭了。他失声痛哭。自从出事以来,他其实从未这样哭过。甚至做手术,因为不能上麻醉,医生将弹片和那只破碎的眼球,从他的眼眶里取出来时,他都没有这样哭过。

此时,他哭了。他想,或许这女人的强大,让他猛然地软弱下来。他于是放任了自己,眼泪从他的一只眼睛里不断滚下来,像是一道汹涌的泉流。

这个冬天,荣瑞红生下了一个男婴。

她对宁怀远说,我和你商量,这个孩子,能用我们荣家的姓吗?

宁怀远说,我无父无母,随你。

荣瑞红说,你这么说,倒好像是我欺负了你。荣家的手艺,是要传下去的。

那好了,第二个字用你的姓,总成了吧?

于是,这孩子叫荣宁生。宁怀远定的,因为是他们俩生的。如此起名字,一目了然,实在也没费什么力气。荣瑞红便扁扁嘴,我听村里私塾的先生说,起名字有说法。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你是学这个的,不能亏待咱们的孩子。

宁怀远说,我的名,是张九龄的诗里来的;字是《大学》里的。你看我的命好吗?要是一个名字就能定下了命,人活得还有什么奔头。宁生,我看,让他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很好。

开春时候,镇上办了小学校,请老师。可临近开学,县上派下来的国文老师却因为家事忽然来不了。做校长的措手不及,发着愁,便在村里转悠。

他在一家人门口看到副春联。上书“大序归于六义,先师蔽以一言”。字是很秀拔的瘦金体。他想一想,便敲开了门。

荣瑞红正在制陶,在围裙上擦着双手的泥。打开门,见是个陌生人,便问他找谁。校长说,我找写这联的人。

荣瑞红道,联是我男人写的。人都说这不像个春联。

校长便笑笑说,我可以见一见他吗?

荣瑞红引他进来。校长便看一个男人从作坊里走出来,是当地人的打扮,身量倒是西南人少有的高,走路有些高低脚。但见他鼻梁上还戴着一副飞行员用的墨镜。整个人便无端有一种时髦的滑稽。

两人坐下来,寒暄了一下。校长便听出了他的北方口音,便问,小哥不是本地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