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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第2页)

这一日,荣瑞红黄昏过去给“一支公”做饭,却听见了堂屋里头的争论。竟是闻先生和宁怀远。闻先生是位严师,口气一向刚硬。可宁怀远历来都是个面脾气,何曾说话这样火气大过。

她终于忐忑起来。旁边的一个研究生就说,我这个师兄,怕是疯了。瑞红姑娘,你可要好好劝劝他。

说起事情的原委,原来宁怀远将毕业。闻先生专程致信梅校长,在联大为他争取到了讲师的位置。信中写“宁君毕业成绩,为近年所仅见”,可谓是力荐了。但是聘书下来后,宁怀远自作主张,报考了昆明的“译员训练班”。

荣瑞红喃喃问,这训练班是做什么的?

那人便说,是为了飞虎队吧,也帮忙训练军队。训练班是国民zhengfu军委会设的,在昆华农校,办了许多期了。不知师兄怎么忽然报了名。学完了,一批到前线,听说还有些发往印度去。

这时候,就见堂屋的门响了,宁怀远急急走了出来。走到了大门口,他嘴里狠狠地蹦出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荣瑞红的心倏地一紧,然后一点点地凉了下去。她想,这么大的事情,宁怀远从来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字半句。原来,他,就要离开龙泉了吗?

荣瑞红便追出去,将自己拦在宁怀远身前,定定看着他,也不说话。宁怀远也看着她,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不知过了多久,宁怀远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这时一点点地消退下去。

他忽然执起了荣瑞红的手,拉着她,快步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间,他跑起来。他拉着她,跑得越来越快。他们沿着金汁河岸一路向前跑。渐渐地,荣瑞红看见,沿途的人和风景都模糊了。人们看着两个青年人在跑,前面是个着学生装的后生,后面竟是荣老爹家的孙女。有些小孩子,欢呼着,跟他们一起跑。终于跑不过他们,被远远地甩到后面了。他们就不知疲惫似的,越跑越快。荣瑞红听到耳边的风呼呼地响。高大的槐树,结着成串的槐花,那清澈的味道也在空气中飞快地流动,好像在跟随着他们一起奔跑。

他们的眼前,终于开阔了,看见了青晏山。金汁河也在这里宽阔了,有了浩浩汤汤的样子。他们还是跑,山起伏着,远远地被他们甩在了身后。水流淌着,高低、弯折、腾挪,不放过他们似的。此时正是雨水丰盛的时候,在下游形成了一个瀑布,瀑布跌落的尽处,便是一汪清潭。他们终于在潭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大声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潭边的草地上躺了下来。两个人,面朝着天空。天上有游云,那样大而白,一层叠着一层。荣瑞红辨认着它们,那前后相接的,像是马帮的队伍。打头的是手持马鞭的马锅头;那点着脑袋的,举着烟杆的,像是麦地村专帮人说媒做营生的六婆;那在云里隐现的阳光,忽然变得浑圆,像是滚动的龙珠;端坐在云端的,有些凶的像老虎,将这龙珠衔在了嘴里。不是,哪里是什么老虎,这就是我家的瓦猫吧。

风吹过来,是青草味,是草被晾晒了一天冷却下来的清爽。身下的草地是毛茸茸的,隔着衣服密密地蹭着皮肤,有些舒适的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眼睛闭上了。这时候,她的唇忽然被捉住了。她在慌乱间睁开了眼睛,看见宁怀远也在看着她。他眼中,并没有焦灼和欲望,是牛一样温厚的目光。这让她安心了。她忽然捧起他的脸,也吻了回去。这男人的唇,很柔软,有一种令人心醉的暖意。她觉得她的身子,也软了,甚而骨骼也一点点地化了下去。在融化的边缘,她忽然打起精神,挣扎地问他,你,不会走吧?

宁怀远愣住了,有些紧促的呼吸,一点点匀稳了下来。他翻过身子,像方才一样,和她并排躺下来。他们仰面躺着,不再说话,看着天色一点点地黯淡下去。然后暮色浓重地将二人包裹进去了。

是这个秋天,林若恒的中正剑,被送回了梁家。

龙泉人,不喜热闹,各家各户都安静地过日子。对于白事,他们却看得很重。“号丧”是一种传统,是对逝者的敬。说是号,其实是唱,大声地唱,唱得一波三折。生人唱,唱给去的人,也唱给自己。唱去的人的一生,唱完了,便是断了阳世因缘。从此生者平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还有的,就是要在去者的碑头,安一只小的瓦猫。保佑他阴宅德厚,不受魍魉牵绕。猫头要向着他生前所住的方向,在泉下庇荫在世亲人。

荣瑞红从未经过这样朴素的丧仪。

她看着屋瓦上的那只瓦猫,也望着她。大约经历雨水与风化,瓦猫颜色竟已有些苍青了。秋风吹拂过屋顶,将焦黄的叶子扫下来。这些枯叶又被风扬到了空中,飘几下,终于还是落在了地上。

一只白灯笼,吊在屋檐底下。那菱形的窗格上,缀着白色的流苏。她捧着瓦猫走进去,不见设灵。在壁炉的方向,有一丛菊花,是极淡的青绿色。两边挂着一副篆书挽联:“星沉瀚海,风逐青天雨落泪;月冷关山,露沾碧岭竹吟声。”

这联是金先生的手笔。宁怀远手中抱着一只相框,荣瑞红走过去,见是一幅炭笔的画像。画像上的人,正是那个仅谋一面的青年人。他有着和林先生一样宽阔的前额与一双秀气的眼睛。这些飞行员,首次上天前,已经拍好一张照片。大约是做好了准备。此时你便在这眼睛里,可以看到许多的东西,甚至还有一分不舍。

梁先生看了看,终于说,罢了,还是别挂了。我怕慧音受不了。

几个人,便都在堂屋里坐着。屋里极静,除了一只西洋座钟的声音。钟摆左右摆荡,大约到了正点,忽然“当”的一声响。在所有人的心头,猛然击打了一下。

金先生站起身说,还是叫她起来吧。

梁先生说,再让她睡一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睡着。

这时,他们却都听见卧室的门开了。林先生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虚白,眼睛有些浮肿。人们不知她是何时装扮停匀的,穿了黑丝绒的旗袍,头上梳了很紧的发髻,胸口别了一小朵白绒花。她将自己的身体挺得直一些,但大约撑持不住,手扶住了门框。荣瑞红连忙迎过去,想搀住她。她对荣瑞红说,不要紧。

她走向壁炉。那丛菊花遮盖下的,是一只黑檀木的盒子。她愣愣地看着,然后说,斯成,再打开给我看看吧。

梁先生犹豫了一下,说,慧音,你答应我的。送上路前,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