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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3日,星期六,晴

在中甸的草原上骏马成群,

一百匹马配一百个宝鞍,

一百匹马要离开,

马鞍不带走,留下做个礼物。

商人骑着骏马,

他不会住下,他要离开。

把最好的衣裳留下,给你做个纪念。

———德钦“弦子”摘录

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山本长智。

云南德钦这边的藏民,管外族人叫“甲”。最早来这里的“甲”,是传教士,是个法国人。还有个探险家亨利王子,他从越南出发,从澜沧江进入怒江流域,再上溯到独龙江。我翻到一本《德钦县志》,从一八四八年至一九五一年,共有十六个洋人来德钦传教。其中有个穆神甫,溜筒江村的铁索桥是他设计的。他们还给当地人看病,藏民认为这是法术;还说他们会施邪恶的法术,让明永的冰川融化。我见到过一个英国的老传教士,八十多岁了,听力不好,但能说很好的普通话,好到像个中国老头儿拉家常。

我见过的“甲”,还有一个马来人,穿一双露脚跟的靴子,头发披散在肩上。

见到他的时候,他说,今年转山,转了第三圈。他对我说,转山要转单数,双数不吉利。还有个美国摄影师贝贝坎,走南闯北实践他的拍摄项目———repeatedphotography。他找来德钦的老照片,在同一个地点重拍,我想要和他学一学。他和我同一个属相,他说,卡瓦格博也是这个属相。

山本和他们不同。他们来了,就走了。山本每年都会来。每年,他会带几个那年山难登山者的家属来朝拜雪山。大丹巴说,山本在德钦的时候,会住在他家里,跟他一起上山,搜寻遇难者的遗骸。

我今晚开始重看《消失的地平线》。大丹巴给我讲过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曾经有架飞机撞在了卡瓦格博的岩石上。村民们把飞机上的铁背回来,找村里的铁匠打了好多把刀。用到现在,人们都说铁真好。

荣瑞红这辈子第一次看电影,就是在昆明最大的南屏电影院。

那是部外国的电影。她看见银幕上出现几个洋人,其实心里有些慌。这几年,镇上有些洋人来了,手中都拿着相机,见人就拍照。她看见他们拿相机对着自己,也有些慌。

她心怦怦跳,想着将这慌张掩饰起来,故作镇定地挺直身子,坐好。但黑暗里头,有只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是宁怀远的手,手心很软,暖乎乎的,让她心里安定了。

荣瑞红如今想来,电影的内容,其实不太记得。大约是个玩世不恭的美国男人重遇昔日情人的故事。外文她是不懂。银幕前“演讲人”的翻译,虽是入乡随俗,但又确实不着四六,令人摸不到头脑。

那时的昆明上映的外国片子,是没有中文字幕的,便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职业。从事这种职业的多半是本地人,粗通英文,坐在银幕前,给台下的观众现场翻译。在联大的师生没有来之前,他们在当地算是权威。因为没有人会质疑他们,他们便更为信马由缰地发挥。他们会根据只字片语去揣测,这样翻译出来,往往驴唇不对马嘴。

这天的演讲人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长衫老先生,带有很浓重的呈贡口音。

他端着一杯茶,说几句话,便呷一口,全场都能听见茶水在他喉头的激荡。然后他咳嗽一声,继续往下说。他用很干涩的声音诠释剧情,将男女主人公的对话翻译得如同在“乡街子”讨价还价。

和台下的观众一样,荣瑞红也看得一头雾水。但是她有一种天赋,这种天赋或许来自少女的想象。她用想象完善了这部电影的剧情,也因此体会到了它的美好。她想,这个故事一定是关于爱情的。这个女人背叛了男人,在异乡重逢后,又得到了他的原谅与和解。这个男人虽然长了花花公子的模样,但实际上是个情种。这样看下去,她越发觉得电影好看。

剧情发展到,这个美国人,看着另一个男人走进了他的酒吧,明显表现出了敌意。老先生拖着长腔,用呈贡话为他配音:“拐求喽,你来做咋子?”

没待他为另一个男人回答,台下响起了声音:“我来培养一下正气。”

话是用很不标准的昆明话说出来,却引起了哄堂大笑。本地人都知道其中的促狭。因为正义路近金碧路西有一家店子,没店号,门口挂了块硕大的匾,上书“培养正气”。这店子呢,其实是以卖汽锅鸡闻名。老昆明人一说起“我要培养正气”,就知道是要吃汽锅鸡打牙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