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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第2页)

宁怀远赶紧称是。老爹就指指院儿里头,问他,这罐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宁怀远看那陶罐,看得出是刚做成的坯,因为在墙的影子里头,有些还未阴干,罐底便是一个湿印子。它们依着土墙摆成了两排,排得整整齐齐的。一排长高,像是大肚瓶子,一排像球似的浑圆。

宁怀远看了又看,说,这长的,是瓦猫的身子。圆的是脑袋。

老爹点头道,对。

然后说,你就给我做个瓦猫脑袋吧。

宁怀远就跟老爹进了作坊。作坊的陈设很简单,靠窗摆了一个青石轮盘。

老爹便坐下来,将近旁的窑泥在一个木台上用拳头砸了几下,使劲地揉,再又摔打。那泥团在摔打间渐有了韧力。老爹看他一眼,说,加了黄沙的泥,上盘就出坯。

老爹便取了一支长木棍插进了石头轮盘上的坑眼,使劲摇动,石轮便转动起来,他将刚才揉好的泥团放在石轮上,自己扎了马步,抱住那泥团,在泥团上抠出一个窝来。他一手窝边,一手窝外,两手四指里外挤拉。在转动中,那团泥渐渐站立起来,生长出优美的弧度,有了罐子的雏形。老爹粗大的手,此时与窑泥浑然一体,泥坯仿佛在他的手心舞蹈,越来越圆润。这圆润中呈现出了一种光泽,在昏黄的光线里由呆钝变得灵动。

一切都太过迅速,宁怀远看得有些发呆。这时,石轮戛然而止。老爹从腰间抽出一根丝线,在泥坯底下一割,一个罐子便捧在了他手中。

他走到宁怀远跟前。宁怀远诚惶诚恐,伸出手,正要接住。老爹却故意手一抖,那罐子遽然落在地上,刹那,就是一摊泥。

宁怀远心中一疼。只觉得成了形的一团希望莫名便跌落在地似的,不由冲口而出,可惜了。

老爹冷冷一笑道,这就可惜了?那日头底下晒过了劲儿不可惜,出了窑烧裂了不可惜,上了房没搁稳摔成了八大瓣不可惜?你倒是可惜得过来。真可惜,就将地上的泥拾掇起来,给我重做一个。

宁怀远当真蹲下身子,将那团泥一点点捡起来,捡了满捧,放在木台上,再去捡。捡净了,他便学了老爹,把碎泥块团成了一团,使劲揉。

老爹坐下来,点起烟袋锅,看着他问,会?

宁怀远笑说,小时候家里蒸馒头,帮我妈揉过面。

可他越揉,那团泥倒好像扶不起的阿斗,松身打缕,不成个形。老爹冷眼看他,道,后生,我问你,这面揉过了,要成形靠什么?

宁怀远说,得醒面,靠酵母头。

老爹说,醒好了呢?

宁怀远说,得下锅蒸,靠蒸汽。

老爹说,你手里这团窑泥,是掺了酵母头,还是要下锅蒸?

宁怀远手停住了。

老爹抬起手,用烟袋杆在他屁股上就轻轻打了一记,日脓拔翘!给我使力气摔打啊,没力气怎么站起来。泥不摔不成器!

待他真是摔打成形了。学老爹转了石轮,将窑泥捧了上去,中间抠一个窝。

眼见着泥在老爹手中轻轻松松地成了形,他倒也扎了马步,全神贯注地,可那团泥在他手里,却是东歪西倒,跟个醉汉似的。宁怀远越急越是不听使唤。他身量又高大,渐渐膝盖都打起了抖。一个不小心,那泥团便豁出了个口,一团泥竟飞了出去,恰落到他脸上。

他用手使劲在脸上一擦,却忘了手上也满是泥。这一上一下,狼狈劲头儿自然是别提了。宁怀远沮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