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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2页)

莫非连姨娘都知道金文变心了吗?就像常说的,所有人都看到绿帽子了,只有戴绿帽子的人最后才晓得。

这样一想,心肝肺脏里又加倍搅动起来。他巴望着姨娘早点走,把“小西湖”的鱼尽快拿走,那腥气实在逼人。他想专心让自己痛苦一会儿。看看,事情都到这么个人人尽知的地步了,金文还躲闪着。这算什么?她不也把自己给拖累坏了嘛,看她昨天那灰不溜丢的,早年的好样子全没了。有话直说,离就离,他不会死拽着不放的。

姨娘的大屁股纹丝不动,眼神尖尖的直盯着:“你哪里不对噻?养伤的人,心里可不能有事儿。不论有什么难处。”颇有意味地顿一顿:“跟姨娘说说,别拿我当外人。”

不说。就是亲娘他也说不出口。说了有用吗?这可不是跑一趟潍坊的事儿。

“没,只是在想打鱼的事儿。可惜,我只撒了一手,都没能玩到收网。收网更好玩儿,就跟猜谜似的。那水面,像是死的,啥也看不出,偶尔咕噜冒个泡。‘小西湖’说过,这时就全靠手感了,轻轻地,但最好加速地收拢。水下的力道怪得很,好像有一群鱼在跟你拔河。有时紧,有时松,有时左,有时右,有时它们突然全都松手,网一下轻了,拉来看,缠了几把水草。空军,他们管这叫空军。”徐雷讲讲也有点失笑。他到现在还觉荒唐,他一直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怎么突然就抽风了,在“小西湖”的短视频下互动,立时三刻地就要跟着去耍。这人哪,要倒霉起来,真是奔着跑着,急先锋似的也要赶着去倒霉。

姨娘盯着他,脸上全是话,嘴角嚅动,像在寻找化解他的突破口,以及突破后的好词好句。真是叫人紧张的沉默。别说,求您老人家什么也别说。徐雷在心里一个劲儿地祷告。快点走吧,让我独个儿待着吧。

外头一阵拖着的脚步声近了,听出来是金文。徐雷先是吁一口气,随即胸口一阵灼热,恐惧地预感着,拖到这么迟才来,看来终于是想妥了?要来说出她的决定了?得赶紧地打发姨娘走,遂又抓紧补了一句:“您老人家就别操心了,权当我点儿背吧,啥都凑一块儿了。”

姨娘早已收起神情,面带春风地招呼金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记得你也喜欢喝鸽子汤的,正好还有小半锅。”说着,麻利地盛出一大碗,快步往茶水间打了一个来回,那里有微波炉。

金文脸色灰蒙蒙的,盯着姨娘好一会儿,好像才认出是她,徐雷看到她眼皮明显跳了一下,不大自在地招呼:“这一大早上的,您就过来了?”她两手空空,啥也没带。连衣服都没换,还是破旧兮兮的苦刑犯样。

“是哎,我这不要出趟远门嘛,想请小雷陪我。来跟徐雷商量的,”姨娘不等金文发问,又啰唆了一遍她四处奔走的大能耐,“刚才,就一直讲的这些个。”姨娘摊着手,好像要向金文证明什么。

很怪,徐雷看到金文显出失落的样子,身体变得更加硬撅撅的。“风筝,去潍坊?”她看来是头一次听说,惊怔地用两只手推揉着腮帮子,推成一个接近于笑的表情,“那敢情好呀,一老一少,挺好。”脸上其实看不出多领情的样子,只是在推动牙齿和舌头寒暄。

看看,她对姨娘所说的,根本没往心里去。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不管小的,还是老的,应当是她带着出门才合适。徐雷忍不住了:“不知能不能劳驾你,抽出一点空,去跟小雷班主任讲一下?最好当面请假,毕竟是出去玩儿。”

金文没听出徐雷讽刺的口气,犹豫一下,推卸:“我也怕见老师的,还是你打电话吧,就说小雷生病好了,横竖老师都会不高兴。”

“呸呸,好好的说什么生病。有徐雷一个躺着还嫌不够啊。对,我突然想起来,放风筝还有个大好处,老话怎么说的,就是放晦气放倒霉嘛,去病去毒消灾。不光我跟小雷放,你们想,整个风筝节,小十天,所有人都在放呢,那得放掉多少的倒霉啊。看看,我这头一趟出门,可真是出着了,家里什么事情都会好的。”

徐雷这回是真的笑了:“照这么说,那所有老百姓、所有的长官,直至联合国官员,就整天放风筝好了。”看一眼金文,她巴着的脸儿,也笑了一下,可身上仍然紧张得像块铁板。

姨娘还以为得了他们的赞赏,更加乐不滋滋地一拍手,说:“我还没跟小雷讲呢。真是等不及要看他什么反应咧。那小臭东西,总不会嫌弃我这老骨头吧。”

远远听得微波炉“叮”了一声,姨娘跑去,卷起衣角端来,直送到金文嘴边,说:“热乎的,赶紧吃喽。”热汽升腾,金文的脸,摇晃着让了一下,凑近。

姨娘重又稳稳地坐下,嘴里咂了一下,脸上使劲克制着,张张嘴,闭上,最终还是开口了:“正好都在。讲个好玩的,你们不要怕,其实这阵子啊,我还逛了好几处的公墓呢,清清爽爽的,挺好。尤其那些枝叶繁茂的老夫妻,左下方的挤挤挨挨一长溜红色名字,都是儿媳子孙哪排着陪着的,大太阳照着,瞧着可真舒服,也难得有个别的,碑石上空落落就一个名字。我要看到这儿,才会猛然想起,哟嗬,跟我一样,光秃秃的独门独户嘛。”姨娘挤眉弄眼地笑起来,好像这是多滑稽的一个事情。

徐雷赶忙接话,姨娘很少谈及此事,嘴上也顾不得避讳了:“姨娘您不是有我们嘛。到您百年之后,我、金文、小雷,一样会排在碑上,太阳下陪着您老人家的。”心里却是一记闷痛,谁知道金文的名字那时还会不会跟他排在一起呢?

“倒也不是一定要这样。不过,能有你们这一家子三个陪我,当然是我的大福分,”姨娘显然很受用,看一眼正埋头于鸽子汤的金文,她把上身抬直,凑近二人,“我其实是想说,也怪,我怎么挺喜欢逛墓园呢,逛上一次,心里就会很好。嗯,也不能叫好,怎么说呢,就觉得活着吧,挺了不起的,挺不错的。除此以外,都不能叫个事情。你们两个,也想想呢,我说得对吧?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呢,还有比生死更大的吗?”姨娘放慢语速,像在宣讲天下独一份儿的人生要义。

这无非就是,老年人的老话儿,根本抵挡不了心里正漫涌上来的伤感。徐雷还是点点头,说:“姨娘讲得对。没什么事算大事,没什么过不去的。”他有意重复着,倒是希望金文能听进去,别再闷葫芦摇了,说开来吧,放过她自己,也让他死心算了。他看一眼金文,汤已喝得差不多了,高举着汤碗挡在脸上。可她另一只搁在桌上的手,正紧紧捏成个拳头,好像憋不住了,马上就要挥起来,对着空气搏打一通。

姨娘这才抬起她的大屁股,收拾好保温壶之类,提起“小西湖”的两袋鱼,窸窸窣窣地往门外走了。

“我,要跟你讲个事儿。”金文的拳头依然捏着,都没等它松开,就急急忙忙小声开口了。

姨娘的声音忽又从门外传来,她招手唤出金文,十分要紧似的,撑开两只塑料袋,极为满意地与金文分享:“差点忘了给你看,瞧,腥得多新鲜哪!直冲鼻子的泥塘味。这个叫‘小西湖’的,也是个好孩子,我还差点怨怪他。”她生硬地拽着金文,直往走廊深处去,声音越来越远,徐雷听不大清了:“加个老太太,效果肯定更加好……不是吹,起码各处的厕所……那清单如果能……我倒也要入个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