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1页)
我十七岁那年,天气转暖,有小道消息说应届初中毕业生去河北省农村插队落户,这路程比内蒙古近多了。我打电话向父亲报告。可巧他在办公室,听说了我的情况,父亲主动跟我约了地点和时间,说请我去宏叶食堂吃饭。
我已然长成小伙子了。母亲的情况也有变化。南郊农场取消公休日,开展备战备荒大会战,即便周末也不许回家,妈妈每天还要写思想汇报。我即将离开城市去农村广阔天地炼红心,心里有些想念母亲,张口找师傅借了飞鸽牌自行车,起早赶往南郊农场。
我内心敬重母亲。她给惠生表哥出具身世证明材料,自愿暴露在旧社会生活的经历,经过两年审查定为“隐瞒历史问题”,落户南郊农场成为在册职工,不会重返校园了。这几年她变得又黑又壮,还学会南郊靠海口音,几乎没了原来的模样。我想起初中政治课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认为母亲完成“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她在本质上属于南郊农场了。
一路骑行三个钟头到了南郊农场,边界围墙就是铁丝网。我几经周折找到丙字小队的劳动现场,人们齐刷刷埋头收割,田野响彻镰刀割断高粱身躯的声响。我记得母亲工号四十九,便跨步钻进田垄,呼叫一遍“柯延瑛”呼叫一遍“四十九号”,就这样轮番喊叫着,好像我有两个母亲似的。
是啊,我会不会有两个母亲呢?一个长久驻留历史时光里,一个辛勤劳作现实生活中。不知何时能够结束这种分裂,让我拥有真正的母亲。
随着我的大声呼喊,有个被汗水浸透的身影应了声,缓缓冲我转过身来。
我透过高粱枝叶看到那是妈妈。她头顶包裹着白毛巾,身穿蓝色长衣长裤,向我挥挥手里的镰刀。
“我昨夜梦见你了,今天你就跑来啦。”妈妈嗓音有些沙哑,摘下白毛巾擦汗,露出完整的面孔。我说:“您真的梦见我啦。”她拎着镰刀走到田地外边,让我坐下。
她从田埂旁边布袋里掏出两个玉米面窝头,递给我说吃吧。我给妈妈带来国光苹果和槽子糕,正好当作午饭。她说槽子糕不耐饥,干活儿没力气,坚持让我吃槽子糕,她吃窝头就苹果下饭,咕咚咕咚喝凉水。这男性化的咀嚼方式然而属于我母亲,她以前喜欢吃馒头蘸炼乳。
我告诉妈妈有消息说我要去河北省插队落户。这时她手里的苹果已经变成苹果核,她盯着苹果核说:“河北那边也种植多穗高粱,你要学会使用镰刀的。”
太阳当空照耀,我与母亲的谈话只有苹果和镰刀。当然苹果被她吃掉了,剩下镰刀成为重要内容。当然我不会吃掉镰刀的。母亲叮嘱我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表示努力学会使用镰刀收割庄稼,做合格的社会主义新农民。
母亲突然转变话题,侧脸望着田野说道:“刘福禄夸赞你是小神童,这几年你长成大神童了。”
我自幼很少受到母亲表扬,一时吃不准“大神童”评价的含义,于是向母亲介绍刘福禄的情况,说他外号“刘乙己”,单身生活,嗜书如命,邻居们不大待见他。
“刘福禄是个人才呢,”母亲被农场太阳晒得肤色黢黑,黑色表情越发严肃,“那时我读津沽大学,刘福禄低我两届,他喜欢研究历史,带头创办‘问津社’,写文章挖掘被历史湮灭的人物。”
刘乙己竟然是母亲的同校学弟?这令我感到意外,这些年来他从不提及大学经历,好像只读过幼儿园。
既然母亲提到刘乙己,我鼓起勇气说他对冀东人物史志也有研究,包括田文佐和高铁桥。
母亲伸手拖过几根高粱,挥起镰刀砍成几段,快速剥掉高粱秆的胞叶说:“你假装这是绿皮甘蔗,嚼嚼也甜呢。”
不知母亲是何用意,我接过青色高粱秆就像吃甘蔗那样咀嚼起来,果然尝到清新的甜意,有着几丝甘蔗的韵味。
“当然高粱秆不是甘蔗,人们叫它甜棒。这称呼既象形也写意,可是农村小孩儿就认为它是甘蔗,有的小孩儿长大成人还是这样认为,你说怎么办呢?”
我觉得母亲变成高粱地里的哲学家,便努力回答她:“但愿他们能够见到真正的甘蔗。”
我嚼光手里的几截甜棒,说我若是农村小孩儿也会相信这是甘蔗。母亲听了露出满意的表情:“研究历史是门沉重的学问,你年纪轻轻担得起吗?”
“我现在年轻,终究会变老的。我变老了就担得起了。研究历史的人,可能越老越有力量吧。”我不知不觉喝光母亲瓶子里的水,感觉水里放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