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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1页)

我十岁那年,城市粮食供应充裕起来,买猪肉不再凭票,敞开供应,只是有个别售货员不愿意卖肥肉给群众,偷偷开后门留给亲戚朋友。我则顺利升入小学三年级。

人们起早买豆腐也不收粮票了。妈妈仍然周末傍晚从南郊农场回家,表情越来越严肃。妈妈这样的漂亮女人表情严肃起来,往往让我想起电影里的女革命者,譬如林道静、吴琼花什么的。可惜妈妈在农场种田,并没有肩负革命重任。

我家居住的胡同里,贴满“全面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大标语,红彤彤的,激动人心。祖国形势越来越好,刘乙己从店内售货员改为外勤业务员,不用整天戳在柜台里了。于是街道居委会指派他书写大标语,满手沾着人民的墨汁。

“柯延蓉好久没来了。”单身汉刘乙己仍旧关心我二姨,并且知道她名叫柯延蓉。

“你二姨家独生儿子叫柯惠生,”刘乙己好像无事不知无人不晓,“咱们中国人多随父姓,柯延蓉却让儿子随母姓,这就叫与众不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二姨又不是什么社会知名人士。”

刘乙己有些抒情地说:“那些著名人物好比座座高山,你只能仰起脑袋抻长脖子瞻仰他们。我喜欢低头寻找时光缝隙里的颗颗尘埃,这才有意思呢。”

“你说我二姨是颗尘埃?”我不高兴了。

刘乙己连连甩手表示:“你这孩子不懂赋比兴,看来小学生语文课有待加强。”

我跑回家去问外祖母。她老人家表情凝重说:“你二姨守寡无依无靠,她让儿子随她姓柯就不孤单了。”

“我还没见过惠生表哥呢,可是刘乙己反而对二姨家庭情况比较了解。”

“这女人要是长得好看,自然有男人惦记。”

我不解地问道:“我妈妈长得也好看啊。”

“你妈妈当然好看,随我呗。不过你妈妈有你爸爸呢,别的男人惦记也是白惦记。你二姨单身女人,兴许刘乙己起了念想。”外祖母这样下判断。

星期六傍晚,妈妈从南郊农场回来,一进家门脱掉沾满黄泥的黑胶雨鞋,快速扒下白色线袜,打着赤脚走到里屋去了。

我吃惊地望着外祖母。她老人家眉头微皱,示意我不要作声。妈妈平时很讲卫生,从农场回家首先洗手换鞋,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更换衣裳。今天竟然光脚踩踏地板,径直坐到里间屋的梳妆台前。

外祖母端了杯热水给妈妈送去。她老人家走出来轻声告诉我:“你妈妈忙着写信,兴许是有急事呢。”

我说有急事可以去邮局打电报。外祖母说我就会瞎出主意。这时小院里传来响动,外祖母认为送冬煤的来了,派我先迎出去。

天色渐暗,我家小院里摆满物件:盛着鲜货的蒲包、装着干货的笸箩、打了包的海货、串着腊肉的木杈、拴了箹子的板鸭、装满了松花蛋的纸箱,还有两只捆了翅膀的活鸡躺在地上盯着我……原本不宽敞的小院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这是有人搬家的阵势。

“今天真是累死我啦!”二姨侧身用肩膀撞开小院门扇,气喘吁吁继续往里面搬东西,“好孩子!胡同里还有两盒洋点心你拎进来吧……”

我跑出小院嗅见西点的香味,还有两瓶红果罐头躺在地上。二姨动作敏捷反身回来说:“我在泰隆路雇了辆三轮,把吃的喝的装车拉回来,那车夫不帮我往院子里搬东西,卸车拿钱就走!这混账东西怎么不学雷锋呢?”

外祖母听见响动叉开两只小脚跑出来,惊得张嘴瞪眼说:“小黑眼儿你买这么多东西!这是自家印钞票啦?”

二姨满脸淌汗,嘻嘻笑着不说话。外祖母伸手把二姨拽近身边神色紧张地说:“你以为还在滦城显富摆阔呢?如今新社会你充什么大尾巴鹰!”

“您先别咋呼好不好?我昨天在家收拾老屋翻腾东西,没想到找出田文佐留下的一幅山水画,寻思能卖十块八块的,一大早赶头趟火车就过来了。”二姨猫腰拎起两只活鸡继续讲述,“我下火车走出天津东站,直奔文物公司旁边的艺林阁,您猜猜他们报价多少?”

外祖母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但还是贪心地猜道:“十块钱?”

“那胖经理说这是钱维城的山水卷,现金收购二百块钱。”二姨兴奋地扔掉两只活鸡说,“我坚持争到二百二,当场就把画儿给卖啦!”

外祖母受到感染,啪啪拍响大腿说:“一幅画能买二百二?我的苍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