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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安德烈或者安向东(第6页)

“杜若,你小小年纪,这厨艺是跟哪位大师学的?”

“赵佩兰大师,”杜若玩笑地回答,“在下的家母。”

“好羡慕啊!”姜友好说,“有个厨艺如此了得的妈妈,太幸福了。”

“是。”杜若说,“我妈热爱烹饪,而我爸又是个吃货,他的味蕾天生比别人丰富,他俩堪称珠联璧合。所以我妈就是炒一个白萝卜丝,也尽心尽意,比别人炒的好吃太多。就像现在,什么都缺,什么都没有,可我妈总会绞尽脑汁让每一顿饭都尽量可口,因为我爸的人生信条就是:吃饭无小事。”

“听你这么说,我都惭愧了,”姜友好说,“要不,也让我家人帮你家采买东西?让夏莲一块带回来?”

“那怎么可以?绝对不行!”杜若郑重地拒绝,“我爸的另一个信条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

“那你就把我这里的东西带回去些,咱们分享。”

“更荒谬了。”杜若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爸还有个信条,就是: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你爸怎么有那么多信条?”姜友好笑了。

杜若也笑了。

“其实,我爸妈南方老家那边也有家人偶尔会接济我们,给我们寄些腊肉腊肠、霉干菜笋干之类的,而且我们南方人,每人还多供应几斤大米,比起这城市的许多人,已经好太多了。”杜若说,“我妈常说,好日子谁都会过,能把匮乏的、困难的日子过得有尊严又有滋味,才是了不起。”

“你家的人简直都是哲学家,”夏莲笑着说,“简直太恐怖了!”

“你妈这话,我听另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姜友好若有所思地说。

“谁?”

“娜塔莎。”姜友好回答。

哦,安德烈的母亲。杜若想。那个传说中的女人。

下一个星期天,在姜友好家里,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杜若进门来,看见一个丰硕的、有些臃肿、远远谈不上美丽的异国女人,正端着一只碗,在搅拌着什么。姜友好说:

“杜若,这是娜塔莎。”

走了这么远的路,从一九五八年,到现在,她们遇见了。

几年前,安同志去世了。死于脑溢血。那时他还在“学习班”,不能回家。据说他早晨就剧烈头疼,中午没吃饭,下午就昏迷了。夜里,传呼电话找她,是他们单位的人,通知她去菖菖医院。她去了,看见他躺在急救室的床上,人已经不行了。

火化时,送行的除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只有娜塔莎和安霞。安同志的问题,还没有“定性”,为了避嫌,没人敢来吊唁。在火化炉前,娜塔莎最后亲吻了安同志,没有哭。

之前,她曾不止一次对安同志说:“你要答应我,不能走到我前边,你要走我前边,我会恨你。”

安同志回答说:“我答应你。”

她又说:“你还要答应我,将来,我死了,你要送我回去。”

安同志说:“我答应你。”

这样的一问一答,信誓旦旦。可实际上,他们都知道,那是多么的不靠谱和渺茫。他们躺在床上,他搂着她,心里一阵一阵苍凉。安同志知道,在遥远的她的故土,妻子也早已没有亲人了。她的父亲和哥哥,都死于卫国战争。母亲则在战后不久病逝。安同志认识她时,她就已经是一个孤儿,也因此,安同志当初才非常自信和意气风发地对她说:

“跟我回中国,我会给你一个最幸福的家。”

显然,他食言了。他没能使她感到“最幸福”。他也没能做到,走到她后面,送她魂归故里。

她把安同志的骨灰盒抱回家,安放在他们的卧室里。她说:“我知道你不舍得走,你在等安德烈回家。”夜深人静,有时,她会听到房间里传出轻轻的叹息声,她问道:“是你吗?”听不到回答,她就在黑暗中坐起来,一支接一支地吸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