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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娜塔莎(第1页)

◎蒋韵

一城市童话

安同志带着他的妻子娜塔莎来到这座北方城市落户的时候,是一九五八年。那一年,杜若刚满四岁,是幼儿园小班的学童。杜若的生活照说和他们没有丝毫的瓜葛。

杜若家住城南,安同志和娜塔莎家,确切住在哪里,地址不详。

安同志叫什么,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长大后的杜若和她的伙伴们,是这座城市里所有那些不安于小城生活的时尚青年。那时,人们认为这样的青年是思想意识不健康。

安同志叫什么,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勇敢和浪漫,在莫斯科或者列宁格勒学习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叫娜塔莎的苏联姑娘。这样的恋爱或者婚姻,在当时,据说有很多,但往往都在中国男生回国时宣告分手。安同志却没有松开他的手,他紧紧地拉着他的娜塔莎,坐了九天九夜的火车,穿过苏联广袤的土地、无边的白桦林,穿过秋色迷人的西伯利亚,把这个穿布拉吉、吃面包黄油酸黄瓜的姑娘,还有他们四岁的儿子和两岁的女儿,带回到了我们的土地上,带回到了大陆深处这座吃五谷杂粮的北方城市。

透过车窗,安同志指着蓝天之下两座并立高耸的古塔,说道:“亲爱的,我们到家了。”

那是这城市的标志,双塔。它们一千多岁了。安同志搂住了娜塔莎的肩膀,说:“你听到它说什么了吗?它说,好小子,你真有本事啊,带回一个这么美丽的好媳妇。”

这像是一个童话的结尾,“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真实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是一九六○年,共和国历史上的饥馑之年来到了。

再接下来,就是安同志的祖国和娜塔莎的祖国交恶。

那时,这座城市刚刚“复课闹革命”不久,那些自一九六六年之后,在“江湖上”浪荡了三年的小学毕业生,一拥而入,走进了这座城市各个中学的大门。教育革命了,也不需要考试,也不看成绩,只看你家庭住址,就近入学。杜若非常幸运,她的家,和这座城市曾经最好的中学,华北地区重点学校,仅隔一条马路。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学校晚自习时璀璨的灯光。母亲常对杜若说:“杜若,你将来一定要考到那里去啊,那是你的学校。”杜若说:“那杜仲呢?怎么就是我的学校,不是杜仲的?”母亲不说话了。

杜若家姐弟三人,她最大,老二是弟弟杜仲,最小的是妹妹叫杜茯苓。姐弟三人的名字,都是中草药。

三个孩子中,最聪明的是杜若。母亲一直这样认为。

这下,聪明的杜若和不够聪明的杜仲,不费吹灰之力,都进了这所全省最好的中学。但母亲却高兴不起来。这个世道,不是读书的世道了,再好的学校又能怎样?果然,开学没有多久,杜若就被选进了学校的宣传队,跳舞唱歌去了。

接下来,竟是全体停课,备战备荒,挖防空洞,防止“苏修”的进犯。

整座城市,进入战时状态,各家各户,每一扇玻璃上都用裁开的纸条贴了“米”字,怕的是“苏修”的飞机轰炸。甚至做好了战争疏散的准备。一旦局势吃紧,有很多人将会离开城市,疏散、撤离到安全的后方去。

报纸、广播,都是战争的论调。

全市举行了战备会演,杜若的学校排演了一个类似活报剧又类似音乐剧的节目,里面有歌有舞,有说有唱,有解放军,有老渔民,有女民兵,有反坦克火箭弹也有“三八大盖”和红缨枪,总之慷慨激昂、起伏跌宕,以破竹之势,一路披荆斩棘,杀进决赛圈直至获奖。另一边,挖战备防空洞的也不示弱,往昔的操场,如今沟壑纵横,像战壕像掩体。土方工程比预期提前完成,全校同学又马不停蹄地去砖窑拉砖,去河边拉沙,烧石灰,不到半年,防空洞大功告成。别说,还真是漂亮。红砖碹顶,处处有巧思,俨然是个地下王国。有许多人来参观,这项工程也同样获得了表彰。

不过,也付出了代价。那是在挖土方时,曾出过一次事故。有一天,一个男同学不知怎么失足掉进了三米多深的壕沟底,受了重伤。有人说是他和人打架,推推搡搡,没站稳栽进去的。有人说他是遭人暗算,趁他不备把他一把推下去的。奇怪的是现场居然没人看见发生了什么,人人似乎都有不在场证明,没人说得清楚真相。出事后,女同学们都为他难过,担心他是否会落下残疾。男生们则说,这就叫报应,为什么掉下去的偏偏是这个中苏混血儿?谁让他们来侵略我们的?

这摔伤的同学,叫安向东。从前,他不叫这个名字,他叫安德烈,是个中苏混血儿,高大、英俊、迷人。

摔伤后的安德烈再也没来过学校,他退学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听说他的腿落下了残疾。一个美男子,有了残缺。那时学校采用军事化的管理,班级用军事术语“连、排”来命名。杜若和他不同排,不同连,没有过任何的交集。只有一次,某个黄昏,放学后,杜若有事耽搁了,出来时,昏暗的走廊上静悄悄,一个人迎面走来,杜若不禁停下了脚步,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这是什么?是从希腊神话中跑出来的男神吗?她错愕地闪过这念头。好美啊。她觉得呼吸不畅。第一次,她被美伤害。原来,“美”和帝国主义一样是霸道、不讲理、有侵略性的。

后来她知道了,这个美男子,叫安向东。

安向东或者安德烈出事后,杜若难过了许久。为一个陌生人难过,杜若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她不能想象看见一个瘸了腿的安向东从走廊里迎面走来,她觉得那是冒犯。对什么冒犯,对谁冒犯,她说不上来。多年之后,杜若似乎想明白了,那是对造物、对生命最神秘秩序的冒犯吧?一件如此完美的杰作毁了。

这个安向东或者安德烈,是不是安同志和娜塔莎的儿子?应该是吧?这城市,莫非还有隐藏的娜塔莎或者玛莎、柳芭不成?不过杜若也不能确定。谁又能确定呢?安同志和娜塔莎一直像传说一样活在这座城市,杜若从不知道有谁真正认识他们。反正杜若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杜若的父母身边也没有一个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