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先生(第5页)
老小野先生二十年前过世。他给小野先生所在的办公室打电话,请他那天晚上务必回家。小野先生下课后回到家,发现父亲穿着和服,雕塑般的坐在窗前,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走到跟前才发现不对劲儿。
老小野先生把家里的东西都处理掉了,日用品杂物衣服鞋一样没留,房子空空荡荡的,他的身边只留了一盆兰草,遗书夹在草叶之间。
“他抹掉了他所有的生活痕迹。”小野先生说。
随着小野先生的讲述,汽车像一粒胶囊,在城市的胃肠里时快时慢地移动。夕阳的光一度强得让我们放下遮阳板,眯起了眼睛,而当我们来到预订饭店的门口时,天空的蓝色变得幽远深沉,夜晚前的光线平易柔和。
晚餐我订在“长春1939”。停好车,往里面走时,一个穿马褂的男服务员替我们撩开了门帘,朝里面扬声喊:“贵客到———”声音朝店堂里面一直飘摇过去。
餐馆的装修更像个博物馆或者杂物馆,走廊设计成了百年前的老胡同,包房弄成了民国时代各种店铺的门脸,米店、布店、药店、杂货店,应有尽有,除了招牌,墙面上还贴了些旧海报和老照片。胡同中间铺了条有轨电车道,车是小型的,最多能坐四个人,移动的速度比人步行还慢,一路咣当咣当响,眼下坐在上面的是两个七八岁的小朋友。
“餐馆为了强调特色,打怀旧牌,形式大于内容。”我对小野先生说,“有些虚假,但感受一下也无妨。”
“您太费心了,”小野先生冲我点头,打量着四周,感慨了一句,“时光走廊。”
往包房走时,他很认真地打量墙壁上面糊的老报纸和海报。
“很有意思。”他说。
“是什么契机,让您有了写作的念头?”吃饭的时候,我问小野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是想写写您父亲吧?”
“是的,”小野先生点点头,“当初考大学时我报了历史系,跟金融、国际贸易比起来,这是个冷门儿,很不受人欢迎的专业,可我觉得很有意思。回过头来想想,这其实是受了父亲和他那位战友的影响。寿喜烧店里那个下午的谈话就像一出戏剧,虽然我只看到几个碎片,却被深深吸引住了,我想知道更多的故事。”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我父亲是另外一种性情,比如说,像那位寿喜烧老板一样喜欢回忆,喜欢交流,喜欢讲述,那我还会不会去学历史,研究东北亚的前世今生?可能恰恰是因为我父亲什么都不想说,我对历史才那么感兴趣。”
为什么他保持沉默?为什么他撑了那么多年,八十岁的时候选择了zisha?
那场在小野先生出生前就结束了的战争,从未在老小野先生的生命中结束,它微缩成了一个刺猬潜伏在老小野先生的体内,跟它战斗花费了老小野先生太多的精力,因此他无暇顾及妻子的出轨,对儿子的成长也关心有限。
年纪越大,对历史研究得越多,小野先生研究父亲的兴趣也越来越浓厚。
最让他难以释怀的不是父亲的zisha,而是老小野先生对自己生活的清零。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一切杂事处理好,在空无一物的家中孤寂地死去?一想到这个,小野先生就内心酸楚,为了缓释这种痛苦,他想改变一些东西,或许他可以用文字和叙述把老小野先生清除掉的东西一点一滴地还原回来。
“我知道这样做会漏洞百出,”小野先生说,“即使如此,也总好过一片虚空。”
吃完饭我们离开餐馆时,走到门口处,小野先生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打量着拥有有轨电车的这一条仿古街道。
“假如真的有时光走廊,”小野先生问我,“我在这条走廊里遇见父亲,您猜会发生什么?”
我想象了一下,“———他会装作不认识您。”
“没错!”他双手击掌。
我们一起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停不下来,到最后,小野先生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作者简介】金仁顺,
1970
年生,现居长春。著有长篇小说《春香》,中短篇小说集《桃花》《松树镇》《僧舞》等,散文集《白如百合》《失意纪念馆》《时光的化骨绵掌》等,编剧电影《绿茶》《时尚先生》《基隆》,编剧舞台剧《他人》《良宵》《画皮》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庄重文文学奖、作家出版集团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等奖项。部分作品被译为英语、韩语、阿拉伯语、日语、俄语、德语等多种语言。现为吉林省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