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汤的声音(第3页)
他们告别的故事在万吉镇广为流传。那是晚秋时令,几场霜后,田野一派荒芜。张雪那天先是起早给两个女人上坟,一个是哈喇泊的祖母,一个是刚去世的婆婆。她并不喜欢哈喇泊的祖母,觉得她的故事害了哈喇泊。但她喜欢不能开口说话的婆婆,张雪未能生养,婆婆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一直用温柔的眼神待她。张雪采了一枝傲霜的野菊献给婆婆时,一只苏雀飞过坟头,留下喳喳的叫声,仿佛婆婆开口说话了。上完坟回到镇子,张雪又去看公公,把自己做的一薄一厚两条棉裤带给他。火磨独居,垂垂老矣,每天除了喝汤就是晒太阳。他还爱讲那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但人们都听絮烦了,他没处讲了,就嘟嘟囔囔地说给自己听。儿子离婚了,他倒高兴,说是哈喇泊遭遇不测时,牺牲自己就是了,没有牵绊。所以在婆婆的葬礼上,公公没有悲伤,好像老婆死在他前面,对他是解脱。火磨唯一惆怅的是,媳妇死了,儿媳走了,以后谁给他做棉裤呢。
但他想这岁数了,也穿不了几条新棉裤了。张雪看完公公回到家,用精心备好的猪骨、牛尾、鸡胸和白鱼,花了七八个小时,为哈喇泊煲了一锅浓汤,然后穿上大红缎子袄,好好打扮了一番。据说她和哈喇泊喝了三斤烧酒,月亮升起后,他们手拉着手,醉醺醺地去学校操场散步。张雪摇晃着走到铁铸的钟旁,说月亮要是能当钟锤就好了,到点了让它来打钟,哈喇泊能省力气不说,还不会误点。哈喇泊听后感动得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说是舍不得她了。张雪见哈喇泊如此难过,觉得自己不牺牲点什么,就辜负了哈喇泊的真情。她把嘴张大,用牙齿撞钟,生生折损了两颗大门牙、上颚一颗尖牙及下颚两颗切牙,有的牙还没完全脱离牙床,死守根据地,她生拉硬拽地让它们“出列”,弄得下巴鲜血淋淋。她把这五颗连着肉的牙齿放在哈喇泊掌心时,哈喇泊叫道:“还是给我留下了骨肉哇———”哭得地动山摇的,惊醒了不少住在学校旁边的人。
女人说,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得着这样的纪念物,能忘了他的女人吗?张雪回哈尔滨一年后,嫁了个死了老婆的啤酒厂工人,两年后生下一个男孩。万吉镇的人知晓后,爱拿哈喇泊开玩笑,说同样一片地,咋人家的种子就能发芽呢?哈喇泊说可能施的肥不一样吧,大家就笑。为了证明自己也有实力吧,哈喇泊很快娶了个比自己大五岁的离异者,她育有一子,判给前夫了。哈喇泊心想这是个下过蛋的鸡,挪个窝再给自己下一个也可以,所以对她满怀信心。而这个女子也巴望着再生一个,因为前夫不许她看望儿子。但三四年过去,她的肚子不见隆起,反而瘪了下去,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脸色灰黄,瘦成一把骨头,去城里医院一检查,子宫癌已到晚期。第二个老婆死后,父亲火磨也死了,哈喇泊心灰意冷了好几年,才娶第三个老婆。她比哈喇泊小一旬,是媒婆介绍过来的外乡人,模样不错,就是患有癔症,一发作起来人事不知,有时哈喇泊正准备去打钟,会被匆匆赶来的人给喊走,说你老婆发癔症了,倒在大道上抽搐呢,还不去看看!他就撇下钟锤,一路快跑过去。这女人是个黄花闺女,跟他过了四年,也没怀孕,哈喇泊对她便有火气,时常找碴骂她。这女人不发病时温顺安静,持家能力也强,哈喇泊骂她,她虽不高兴,却也能忍,但哈喇泊有一天对她动了手,她终于提出不过了。说挨骂倒也罢了,挨打的日子却是一天都不能过!
哈喇泊不想离,她就用纸盒做了块牌子,写上“哈喇泊打我”,坐在学校钟架下展示,引来师生围观。哈喇泊不敢来打钟了,只得同意离婚。最打击哈喇泊的是,这女人离婚一年后嫁给邻村一个养奶牛的,又过一年生下一个胖小子,癔症也不怎么发作了。哈喇泊痛苦极了,觉得老天待自己太残忍。男人们见了他又开起了玩笑,说,咋两块地离了你都有收成,你要想有后传承你的故事,是不是得看看你的哑巴种子了?哈喇泊嘴硬地说,子弹还有卡壳的呢,谁的种子还没几颗瘪的呢,赶上我运气差嘛!每说至此,他的眼眶都会浮上泪水,男人们赶紧鼓励他,说多冲锋,你的种子就会结果的!哈喇泊从此后不大与万吉镇的人来往了,寒暑假他不必打钟时,便买上好吃的,要么在乌苏里江畔和航标船的人待在一起,要么上山慰问边防部队。他与守卫国境线的人待在一起喝汤时,总要用筷子先挑起点蔬菜,一块胡萝卜、一条土豆,或是一片白菜叶子、一根豆角,立在汤碗中央,当作浮标,定定地看上半晌,仿佛那泛着油光的汤,是滔滔的黑龙江水,然后夹起蔬菜浮标吃掉,闷着头喝汤。
哈喇泊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信心,不敢再婚了,他在私生活上变得放纵起来,进城找女人胡来。有一年扫黄打非,他被公安局的人逮个正着。消息传到万吉镇,校长气得肝疼,说他对不起祖宗,不配做男人。说归说,校长同情他,还是带着钱进城,交了罚款把他领回来。据说他每次去嫖,都喝得醉醺醺的,说不管谁怀了他的种,都会把她当王母娘娘供着。但暗地干这种营生的人,谁又愿意给个落魄者怀孕呢。
女人讲到此,朝我勾了下手指,嘬了一下嘴,做出吸烟的姿势,说她也想“熏个腊肉”,我赶紧递上一支烟,然后再给自己点上一支,接着听她讲故事。
哈喇泊的命运真是曲折,他最为消沉的那年,得知张雪的儿子在上学路上出了车祸,双腿截肢,张雪的丈夫觉得是妻子造成了儿子的残疾,因为那天本该是她去接孩子的,她拉肚子耽搁了,所以夫妻俩总为此吵架,他打张雪成了家常便饭。知情人对哈喇泊说,张雪的牙几乎被那男人打没了,跟他一样满嘴空洞。哈喇泊听了既愤怒又心疼,说,我的女人咋能容人这么揍?张雪当年撞钟留给他的连着肉的牙齿,一直被他视为珍宝,他绝不允许别人这么欺负她。哈喇泊在那年寒假,专程去哈尔滨教训那男人。他趁着酒劲儿,在那男人上夜班的路上堵他,把他揍倒在工厂浴池门前的雪堆上。哈喇泊不知这男人有严重的心脏病,这一揍竟让他当场气绝身亡。哈喇泊为此坐了牢,丢了公职。
哈喇泊出狱后回到万吉镇,形容枯槁,耳聋眼花,老得不成样子。他卖掉父亲的房子,修缮他和张雪住过的已半塌的房子,以打鱼为生。他再也不去航标船和驻边部队了,也不义务巡查岸标了。只要喝多了酒,他就去学校操场游荡。
学校早已用电铃,不需打钟人了,钟架也拆除了。水房还在,只是也改用电烧水了。他看着孩子们陌生的脸庞,很想给他们讲讲祖辈的故事,可他们听说他弄死过人,见了他都逃。他就讲给牲畜听。狗若没骨头吊着,也就听个开头,便颠儿颠儿跑掉;猪本来贪吃贪睡,它们支棱着耳朵听几句,算是给了他面子,“哼哼”两声,就呼呼大睡了;最钟情听故事的是奶牛,哈喇泊把它们当兄弟,边讲边抚摸它们黑白花的肚子,奶牛舒服得很,所以一听到底。不过养奶牛的人家跟哈喇泊抗议,说听了他讲的故事,奶牛都不爱产奶了,让他离远点。
哈喇泊受不了孤单吧,从此后总去外边吃饭。万吉镇就那么几家小馆子,他都吃遍了。他依然喝汤,所以各家小馆子总备着一两样汤,让他踏进门槛就能喝上。他们可怜他,不想收他钱,但哈喇泊说一个大男人咋能白吃,人们也就象征性收点,哈喇泊也没觉得那是便宜他了,他对物价的认知还停留在入狱前的水平,直到他外出卖鱼,看到价格飙升的商品,才知开小馆的人多么善良,他再去时,一定多付钱,才肯喝汤。
也许人老了的缘故,他喝汤的声音不比年轻时了,没那么响亮,时常夹杂着喘息。虽然不追航标船了,但他依然会在喝汤时,用筷子夹起一种蔬菜,立在汤碗中央,当作浮标,茫然望着,直到手上的筷子哆嗦起来。
有一年冬捕时节,哈喇泊认识了乌霞。她是个热情能干的俄罗斯妇女,在黑河和一个中国人合伙经营一家俄罗斯商品店和一家俄式餐厅。乌霞比哈喇泊小九岁,是个离婚的,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布拉戈维申斯克市当工程师,已成家立业,女儿在圣彼得堡读大学。乌霞每月总要通关回到布拉戈维申斯克市上货,看望亲人。哈喇泊每到黑河,总要去她店里喝汤,苏伯汤、鲜肉咸鱼杂拌汤、面条菌汤,都是他喜欢的。乌霞知道哈喇泊的遭遇后,说捕鱼是个力气活儿,还得凭运气,他这岁数了,不能再受风吹雪打了,不如在他们餐厅打工更有保障,每月有固定收入,还管吃管住。哈喇泊说他可以来她餐厅喝汤,但绝不会给一个俄罗斯人打工。祖辈在大黑河屯的遭遇,依然是他心中的痛!乌霞几次张罗带哈喇泊去布拉戈维申斯克市游览,如今过境游的手续极为简便,但哈喇泊说除非祖父当年的铺子还在,他才会去。乌霞觉得哈喇泊固执古怪,但他的执拗和专情又打动她。所以哈喇泊一两个月不来,她还惦记着,驾着半截子车去万吉镇看他。乌霞的到来日是万吉镇的节日。因为她除了给哈喇泊带来吃的,还带来一些俄罗斯商品,就地售卖。她开玩笑说不能白跑,得把汽油钱赚回来。男人们喜欢的伏特加和刮胡刀,女人们喜欢的围巾和小镜子,孩子们喜欢的奶酪、饼干和巧克力,很快就卖光了。她会说汉语,但不流利,万吉镇人与她讨价还价时,她嘴跟不上,就用计算器代她说话。当数字不再变换,买卖双方都满意时,她会亲一下计算器。
乌霞看望哈喇泊,总要在万吉镇的客店住一夜。人们和她熟了以后逗她,为啥不去哈喇泊家里住?乌霞总是说,等他把牙镶了再说。人们把话传给哈喇泊,说看来乌霞对他有意。哈喇泊沉着脸说她想得美,要是她住进来,爷爷奶奶和父亲的魂儿,还不得半夜回来,合力把我的锅砸了,让我连汤都喝不上!
万吉镇的人私下议论,除了家族往事像根刺,一直扎在哈喇泊心头,使他不愿和一个俄罗斯女人亲近,还有就是跟过他的女人都怀不上孩子,让他有了心理阴影,所以他拒绝一切女人了。
哈喇泊晚年喝汤,从万吉镇开始,一直喝到黑河、同江、抚远、孙吴和饶河。
他打鱼打到哪儿,就喝汤喝到哪里,他的故事也就流传到哪里。只要你到了黑龙江流域沿岸的地方,走进馆子,听到呼噜呼噜的喝汤声,说明你可能遇见哈喇泊了。听说他近两年迷上了饶河,张雪在哈喇泊出狱的那年因病去世后,她那出了车祸的残疾儿子,看上了饶河的风景,来这儿开了家江鲜小馆。哈喇泊怀念张雪吧,常来饶河打鱼,把鱼低价卖给这家小馆,在此喝汤。
对面的女人把故事讲到这儿,恰好摇着轮椅的店主,端着一壶酒,风一样经过,我说,难道他就是张雪的儿子?女人不语,只问我,这故事值这顿饭钱吗?
我连连说太值了太值了,追问哈喇泊在哪儿。
女人说,这不突发了疫情嘛,别说是饶河,春节后乌苏里江沿岸所有的餐馆,都关门了,哈喇泊没有喝汤的地方了,听说他出狱后也不大会做汤了,饿得不轻。有人说他又去看守边境线了,他不是奔航标船去的,他帮zhengfu义务监督,怕携带了病毒的人,非法越境过来。当然也有人说他那是遥望乌霞呢。乌霞因疫情滞留在布拉戈维申斯克市,他们好久不见了。
我嘀咕道:“餐馆那会儿都关了,哈喇泊喝不上汤,可别饿死呀。”然后哇哇哭起来。
女人就在哭声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醒来时已是凌晨四点,同寝的人在我的床头柜留下张便条,说他们去乌苏里江看日出,早饭时见。我觉得头昏脑涨,不记得昨晚在江鲜小馆喝到几点,又是怎么回来的。洗漱完毕,喝了杯热茶,我精神不少,五点多来到乌苏里江畔。
太阳升得高了,江面荡漾着笑容似的波光。健身的、垂钓的、洗衣的占据了江边。我和一个骑着摩托车来刷牙的汉子攀谈起来,问他为啥来这儿洗漱,他说能对着乌苏里江的旭日刷牙,多有朝气啊,所以只要是好时节,他从不错过这种享受。我们正聊在兴头上,单位的领导和同客房的同事过来了。他们老远就喊我的名字,说你昨晚醉成那样,还能爬起来,真是不容易啊。待他们走到近前,领导先和我握了下手,说虽然他要退休了,不该管太多的事情了,但还是得批评我,昨晚怎么能一个人去小馆子喝得人事不省?万一喝出事咋办?他说你不是去看姑妈吗,不能因为馋酒喝了就撒谎啊。我赶紧道歉,谎称没和姑妈预先打招呼,去她家扑个空,肚子又饿,所以一个人去吃江鲜了,没想到那家小馆子土烧的酒劲儿大,差点把我喝到另一世了,实在罪过。
领导笑了,说你犯了错儿,态度倒不错,以后注意就是了。领导继续向前散步,同客房的同事停下脚步,对我说昨晚接到江鲜小馆打来的电话时,他吓坏了,是他赶去把我背回来的。他说你一个人咋能喝两斤酒,不要命啊。我不好意思说是和一个女人一起喝的,只问他小馆的人怎么找到的他。同事说店主从我身上摸出手机,又找出酒店房卡,想着万一电话拨到亲属的号码上,让家人跟着着急不好,就按照房卡信息,拨到酒店房间,看看有没有同住的人,赶巧那时他刚洗完澡,接着了电话。他跟我道歉,说本来想悄悄把我弄回来的,可他怕带我回酒店时被领导撞着,再说他隐瞒,所以只好先报告了。
我说没关系的,换作我也会报告。
同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你咋哭成那样呢?我背你回来时你还呜呜哇哇的,弄得我肩膀头都是眼泪和鼻涕,半夜还得洗衬衫!
我说有泪的男人都有情啊。
同事说情多了也伤身啊。
我拍了拍他肩膀,笑着告别他,说早餐想独自在外边吃,然后去了昨晚去过的江鲜小馆。
还不到早餐高峰,但这家馆子已开始营业了,有两个客人在吃香喷喷的鱼丸面,一个嚷着来点醋,一个叫着上点辣椒油。店主答应着,一边给他们递调料,一边跟我打招呼,说昨晚回去那么晚,起得够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