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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第1页)

2006年6月25日,星期六,雨

念青卡瓦格博多吉祥

神山扎那雀尼多吉祥

红坡护法神灵多吉祥

房顶五彩经幡多吉祥

灶神如意宝贝多吉祥

日松贡波三角多吉祥

———德钦“弦子”摘录

今天,他们告诉我,最后一具登山队员的遗体被发现了。

我赶到的时候,正看到大丹巴和山本长智从冰川上下来。他们手里还拿着塑料袋和钉锤。大丹巴在水渠边用水冲洗解放鞋上的泥。山本将铁钉的脚掌从高帮的登山鞋上取下来。

我问山本,确定身份了吗?他点点头。他说,遗体已经送去大理火化了,已经通知了家属。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对着镜头微笑着,笑容十分纯净。山本说,柳上健吾。最后一个失踪的日本队员找到了。他的任务也完成了,要回日本了。

从一九九一年的那场“扎吾”发生,七年后,遇难者遗体才陆续在明永冰川上被采草药的藏民发现。在当地人眼中,冰川是圣域。他们说,“扎吾”是因为登山的人触怒了山神带来了灾难。即使山难之后,还连年出现雪崩、塌方与洪水。

登山者以忌讳的方式侵扰了雪山,但死亡消弭了对大山的余孽。卡瓦格博收留了他们的灵魂,将身体还给了他们的来处。

我问大丹巴,有没有其他发现?他摇摇头说,年轻人,这不是我们的发现,是卡瓦格博的饶恕和交还。

多年以后,荣瑞红收到了那张照片。她从未想过,这会是那个聚会最后的定格。照片是林先生的女儿寄来的。每个人都笑得如此灿然,带着一种坦白的明亮。除了林先生的两个孩子,宝宝和小弟,他们在大人们中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孩子脸上的茫然与迟疑是面对镜头的,或许也是面对他们所难以预知的未来。

收到照片时,恰逢镇上的蓝花楹盛放,一如她遇到宁怀远的那个夏天。她想,很多事情,早一些或者迟一些。大概都会不一样的。

在那次聚会半年后,荣瑞红觉得,宁怀远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他似乎经历了一些成长。以荣瑞红的见识,不足以判断这成长的性质。但是,这是来自一个女人的直觉。

此时的清华文科研究所搬来司家营后,已取得了很大的建树。闻先生所带的研究生里,有季镇淮、施子愉、范宁、傅懋勉等人。而这群“一支公”里,大约最受其器重的,便是宁怀远。跟闻先生习学,需要一股子倔劲,每日孜孜同上古文献打交道,这宁怀远有。但宁怀远对荣瑞红说,仅仅这样还不够,还要有科学的精神。荣瑞红问他什么是科学精神。他便同她讲了“赛先生”、“人类学”与“理性”。荣瑞红就更加听不懂了。他便说,他很佩服闻先生,说闻先生写过一篇《伏羲考》,考证出龙是由蛇变来的。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荣瑞红便有意扁扁嘴,说,这也需要考证吗?就好比我们的瓦猫,这样凶,一望即知是老虎变来的。

宁怀远并不生气,只笑她妇人之见,说倒是给了他灵感,将来自己要写一篇民俗学的文章,研究研究瓦猫。他又说起闻先生的博学与宽容,说自己曾经想写一篇文章,想证明屈原在历史上不存在。这有点冒天下之大不韪,没有了屈原,《离骚》《九歌》便没有人写了。闻先生并不斥他,开出了一系列文献,说,你先读了这些,读完了再决定写不写。他读完了,汗颜自己的学问浅薄,也打消了那个念头。荣瑞红听了,恼他道,还亏有了闻先生,你若是敢写,别说我阿爷,连我都不让你进家里的门。

屈子在滇地的名望,并不输于三湘。荣瑞红说,若是没有了屈大夫,每年端午时候,那千百个投到河里的粽子,不是都白投了?你一篇文章,就毁了这么多人的念想,难道不是罪过吗?

宁怀远便望着她笑,眼神却是郑重的,不当她是无理取闹。而荣瑞红,镇日听他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内心里却是欢喜的。她觉得,他明知道她听不懂,还要说给她听,便是心意了。

然而,近来,宁怀远却不和她说这些了。他甚至不怎么到家里来。连荣老爹都忍不住,说,什么有心跟我学瓦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荣瑞红便跟他辩白,说,怀远要毕业了,要写论文。

荣老爹说,什么文,能厉害过我们袁状元的文吗?写出来,能有人给他颁个“大魁天下”的牌匾,挂在聚奎楼上?

荣瑞红心里头很不服气,觉得爷爷倚老卖老,拿前朝说事。刚想辩,又怕他说自己胳膊肘子往外拐,便哼一声道,厉不厉害,写出来才知道!

这一日,荣瑞红黄昏过去给“一支公”做饭,却听见了堂屋里头的争论。竟是闻先生和宁怀远。闻先生是位严师,口气一向刚硬。可宁怀远历来都是个面脾气,何曾说话这样火气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