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8页)
“谁告诉你的?那个女医生?”
“不是。”上等兵摇头,“我先给您说两件事,然后我再问问题。”
“有一回,军区电台联网组训,”上等兵说,“班长叫我给他校报,他读得太快,我就把报校错了。班长当时特别气愤,说,你学了几个月的专业,报还能校错?你有你的责任,有你的使命,这要是打仗了,你这校窜行了,还窜了两行,仗得怎么打?我当时也没忍住,冲他发火,我就骂开了,我说我从当兵第一天就是等着退伍的,在这鸟地方气喘不上来,尿撒不出来,他妈的我脚上全长了冻疮,头也疼得不行,你还骂我。说完我就走了,老子不校了,叫我滚蛋还正好。但是我们班长还一直在发报,我走的时候,他手也没离开发报机。然后我还没走出门口,就听见砰的一声,一看,我们班长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我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翻抽屉找速效救心丸。等班长吃了药缓过来以后,说晕倒不怪我,是他手上的汗流到发报机的键盘上,键盘又通着电,给他电晕了。”
“还有一个事,”上等兵继续说,“我刚下连的时候,班长晚上给我们开了个欢迎会,会上问我们有什么问题要问。我说我有问题,我想知道我们在这个地方当兵,每年创造的利润是多少?入伍之前,我家里面安排了饯行的酒席。我一个开加工厂的堂哥就说,当兵无非也是个工作,拿命换钱而已,说白了有多高尚?所谓牺牲也就是个概率问题,一百年打不了一次世界大战,这要是有个大师能预言未来三五年不打仗,纳税人何必花钱养着这帮人?”
上等兵说完,望着印在桌面的象棋棋盘。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上等兵说。
“那你现在想不通的,还是这个利润问题?”
“我是想问您,”上等兵抬起头看着他,“我们班长那么好的人死了,就是为了保护我们这样的人吗?”
树上蝉鸣和风吹动梧桐枝叶的声音落下来。良久,他问了一句:“你有喜欢的女孩吗?”
上等兵点头:“有。”
“记得她的样子吗?”他伸出手指头在自己的脸前比画,“她的轮廓……”
上等兵的眼神失了焦,轻声说:“记得。”
“你记得她、认得她……”
“嗯。”
“是因为她的轮廓……”
“是。”
“边界……”他说,“国家的边界就是它的轮廓。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希望这个轮廓不要改变,要一直像我们心里记得的,还有那些死去的战友记得的,这个地方最好的样子。”
“上上任团长走的时候,全家三口人在团部大门口,跪下磕了三个头。”他说,“上上任团长的儿子,就是咱现在的营长,也来了这个地方。我从小一进陵园就特别害怕,但是去咱这儿的烈士陵园一点都不怕,还有被保护的感觉。”
“给我看病的心理医生也这么说……”上等兵说,“她下山轮休之前还去了一趟。她说有一回在陵园,她给一位班长放完糖,蹲下来想帮他把碑前打扫一下,突然那颗糖不知道什么原因,掉在她的手背上,她说那一下,她特别开心,也难过。可山上的经历,给内地很多人说他们也不能理解,他们看了,就只是富人看穷人的感觉。”
“还有件事……排长,”上等兵磕巴着说,“我学飞机构造的时候,教我的老师是英国人,我懂英语。那天有个那边的人受伤了,他就躺在地上一直大喊大叫,说不要抓他,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上级授意他才过来的,不关他的事,要我们救他,他不想死……我老也忘不了他的哭声……排长,我忘不了……想想我们班长我应该……可我忘不了……”
“知道你们班长的原名叫什么?”
上等兵流着泪摇头。
“叫许元义,不是屹立的屹,是义气的义。”他说,“他小时候老跟人打架,他爸觉得是名字起坏了,老讲江湖义气不行,就给他改了名,改成了‘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那个‘屹’。后来他自己也觉着改了挺好,‘屹’字,一个山一个乞丐的乞,别忘了自己是山沟里出来的乞丐一样的人,做事只能比别人做得更好。他练发报的时候跳字了,自己拿尺子抽自己手背,尺子都抽断了。”
“我这两天想,什么叫有仁有义,‘义’字好理解,仁呢?”他在面前的棋盘格子里摆出‘仁’字的字形,“仁,就是一个人他有点二;仁就是得有两人,有了‘对方’才能谈。”
“那边有个小士兵,每次巡逻碰上我都给他递烟抽,他就特别认我,说在我们这边当兵好。那天快打起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在人堆里找他,我特别害怕他也在里面,最后我俩遇上。那种时候不该想这些,可要是这个良心没了,也不配穿这身皮。等我以后有儿子了,就给他起名叫‘大同’,这个名字,你能指望你堂哥那样的,给儿子取名叫托尼、杰瑞的人理解吗?”
清晨临出发前,团里小卖部的两位老乡揣了两条烟、抱着一箱子蜂蜜蛋糕站在车跟前等,要他把东西带上山给弟兄们,是他们一点心意。当时沟里发生对峙,两位老乡应了团里需求,雇来一个地方上的司机开了一辆皮卡车上山,想先送一批货进沟。没料想,过九道弯坡道时车溜冰翻了,司机当场就没了。团里给这两位老乡算了笔账,这一年都是白忙了。
他在车跟前推托再三,两位老乡不遑多言,把东西搁进后备厢就走了。
车辆一旦驶过兵站,目所能及之处,天空比打火机喷出的火舌更蓝。高原汽车班的人都知道自己班排出过事的地点,路过时常以三支香烟拜祭。再向山中行驶,司机班长从车窗往外扔烟的地方也更多了。
及至越过达坂,峰岩雄踞,太阳雪白。夏之炎炎已全然留在法桐树荫郁郁覆盖的边陲小城,冰雪与寒风汹涌,接管身心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