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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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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3页)

“你感觉呢?”他说,“这回指派他上去是参加谈判吗?”

“司令肯定会让他参与,”教导员说,“那边就有他认识的,都打过多少年交道的。那个死胖子又升了军衔,据说二老婆又生了个儿子。这回要是副参谋长见着死胖子,谈也肯定想好好谈,可想到许元屹还有受伤的弟兄们,肯定想扇他,至少要威胁他们两句吧?”

“再有,估计也考虑到了让他上去把握分寸。咱们和他们,就是之后上来的人……两拨人就跟斗牛和耕牛一样,培养目的和评估标准都不一样。现在这种情况必须两条腿,但首先这两条腿得稳当、得协调吧?他不是总说嘛,只要不是打仗,当主官的就别把下面的兄弟带病了、带残了、带没了、带监狱里去了,尤其把冲动和血性分清楚。别学那边的人,拿弟兄们的血给自己贴金。”

“这次带上山的石灰和刷子,是你给准备的吧?”他问。

“是啊。”

“他的一些思路,团里倒是坚持没有中断过。”

“是啊。”教导员若有所思,双手合十放到双腿之间,身子轻轻地前后晃动。

“说话还那么有激情?”

“太有了,上午去病房慰问就当场开讲,”教导员说,“对我和那几个病号说,眼前这份罪我们受得奢侈啊。看看梵蒂冈,它那面积存在这么个问题吗?压根用不着考虑。还有日本,跟他们聊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们退两步就掉太平洋里了。可是买商品房你能挑邻居,国家没有这个自由。摊上了,又不是全靠拉铁丝网就能掰扯明白的。现在只能往极端里说,弟兄们站着生、站着死的地方就他妈的一寸都不能退也不能丢……”

他想起副参谋长还在团里的时候,有一天带队巡逻,副参谋长当时对照地图找了一块向阳的山坡,要他们用从河坝里捡来的石子,在山坡上摆出版图的轮廓,说对面要是放无人机过来,正好取上全景。那天中午,就在摆好的图形旁边,他们拿出带的干粮、背的矿泉水。吃完喝完,他捡起瓶子往包里装,老团长冲他喊,说塞进去干啥,都扔外边让大风吹走,吹到哪儿,就证明这边的人到了哪里。

“今天临走,关车门之前还在给我布置任务,让我准备一堂课,”教导员说,“也讲讲许元屹,让那些从其他单位调派过来预备上山的战士先听一听。可你跟战士谈意义,特别是谈生命意义,是非常难的一个事。而且……我老觉得许元屹还在,能怎么讲……”

教导员说着把手中的笔塞回嘴里,转身面向办公桌,手指蜷缩在笔记本上,反复地轻叩。

他下山前听营长说,沟里对峙时教导员正在老家休假。团部的电话打到工作手机上时,教导员正带着六岁的女儿坐在游乐场的卡丁车上。团部参谋急切汇报沟里斗争的情况和车场训练员让立马把车开走的喊叫声搅到一起,教导员等脚踩下油门时才清醒过来,顺势抡了把方向盘,将卡丁车撞停在赛道旁的轮胎墙上。教导员之前没给女儿系安全带,女儿的头冲前直接撞上车框。教导员的妻子从一旁飞跑上前,自己抱上女儿去了医院。教导员归队之前,女儿还在医院躺着,左侧脸颊的颧骨粉碎性骨折。

晚饭过后,卫生员去三楼练扎针,他和教导员在值班室一同整理文档,这也是副参谋长提的议。教导员手里存了一部分之前战士们写的家信,还有那日斗争之后,一些人写的遗书与请战书,包括眼下还在病床上躺着的人,也有人写了请战书,请求把伤养好之后即刻返回前线。副参谋长说,这些家信、请战书、遗书还有一些人写的格律体出征小诗,都是往后复盘时的佐证。

教导员边整理,边挑出几句讲文法的、激昂的话念给他听。他仔细翻阅不同大小和厚薄的纸张,使劲辨认纸面上潦草的字迹。纸上的、眼里的、教导员念出来的交叠,混淆,膨胀。一阵辣气从他胃里顶入食道。

急!急!急!

拂晓接令,千里狂奔只为敌。

险!险!险!

风紧气寒,沟深山高冰河远。

烈日悄无息,寒风无情欺。

萧然生死别,筹谋到戟迟。

思绪泛涟漪,告别胜相见。

未及平生顾,遗书抒我志。

假如战争爆发,上阵杀敌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牢记连训!针锋相对、寸土必争!回想起军人誓词:时刻准备战斗,誓死保卫祖国,这就是我的决心!我请求参加此次作战任务,到一线打头阵。报国戍边!无须马革裹尸还!

妈,孩儿当兵已经一年多了,我知道您在家里一直担心我。担心我在部队不能吃饱饭,受苦、受冻等等。担心孩儿遇到一点小事,就想躲进避风港一样的家里。但是孩儿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事都需要您一一操心了,孩儿已经长大了,像雄鹰一样飞向天空了,而且您所担心的事情在部队不会发生。因为这里每一名战友之间相处得就像家人一样,互帮互助,还有班长排长、连队主官就像长辈一样照顾着我们。遇到事了,他们永远抢先站出来保护我们。也有一群老兵在教我们知识,而且在他们的教育和照顾下,我正一步步成长了起来,做什么也不像以前那样不经过大脑就乱来,而是在做事情之前都想一下后果是什么。所以您可以放心了,孩儿已经长大了,也不需要继续在您的臂膀下躲避了……当他打开一个班排的人写在一条床单上的请战书,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带血的指印时,教导员昨夜向他转述的许元屹母亲的那句话又直入脑海:我儿子最后的表现是不是勇敢?我儿子,他是英雄吗?

他在想,有谁能把那个许元屹说得明晰?谁会告诉他们,许元屹是由他母亲生在了麦地里?谁知道他为何到贵州安顺的工地上做工?什么讲稿能包含许元屹负荷累累、志气未曾衰减半分的强大生命力?

他将手盖在额头受伤处,手指使劲摁压突突刺痛的太阳穴。

在山上犯头疼的时候,他会把许元屹叫来一块抽根烟,说说话。每回巡逻进沟,手机信号中断,十好几天里也就几个“毛人”来回瞪眼。夜里,大家伙尤其是刚下连队的新兵,都指望许元屹那天别累着,留点精力给他们讲故事。

许元屹时常说:“不比你们,我小的时候吃过苦啊。”

新兵就接着许元屹的话再问:“班长,你小时候吃过啥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