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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观测段(第2页)

“对,许元屹,许元屹在哪儿?”他又问。

“排长,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的班长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回答。

那个年轻的兵转过被绷带缠住的半边脸,继续朝河道走去。

河道边围着的人里面,有他还能一眼认出来的。但被认出来的人根本没有回头看他。那些人紧盯着河道,如此一致的惊愕和悲恸的表情,以至于他觉得有必要去看一眼他们在看的东西。他走过去。看到的是汩汩涌动的河水。水流里有一身鼓得溜圆的荒漠迷彩服,明显被河床里的石头缝卡住了,还卡得很牢。瞬间又能根据它起伏的力度判断它附着于具有一定重量的物体上。过了一会儿,膨胀的迷彩服带动水下某件东西翘起来,跃出水面。

他又看了一眼,打算辨认那个跃出水面的、圆的东西。他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呻吟。

一个人头脸朝下,四分之三的身体陷在水浪里不受控制地摆动和摇曳。融雪后冲下峭岩的洪水力道很大。这样一具躯体,卡在河道里是不现实的。

“没人告诉你吗?排长,那是许元屹班长。”年轻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打捞从傍晚开始,用了很长时间。

一个排的人被分成五个小组。士兵们一面冻得直哆嗦,一面手挽着手,慢慢地朝这具身体靠拢。好不容易靠近了,他们轮流上前抓住那具身体或者衣物的一部分,动作谨慎却用力地向外拖拽。每个人都试过了。每拽一次,那具身体都往河道里卡得更紧一点。明明是被几块石头卡住了腿,那具软乎乎的身体就是拽不出来。

夜里。河道边的滩地上。他入神地顺着河水望去,瞥见那具身体还在水里浮动。

谁把篝火拨动了一下,火旺了一下又暗下去。烟向水边缭绕,明亮的火苗也朝那个方向飘舞。稍稍往里踢点土,火星就向天空飞去。下过水的士兵们围坐在火边,他们的脸上被篝火烤出了皱纹,面颊凹陷下去。有一个战士,从口袋里掏出家信撕成一条一条,抠出石缝里干了的苔藓,弯着腰给大家卷烟。

离篝火更近的,还有两个那边的人。其中一个躺着,已经死了,另一个坐着,还活着。

刚才有一个土气十足、身子骨扎实的中士坐在他旁边。战斗结束后,这名中士在清查现场时,在崖壁下的洞穴里发现了这两个人。当时两个人都受了伤,蜷缩在洞里,其中一人伤得更重。中士喊来翻译,让翻译指挥受伤较轻的那个背上受伤较重的,听他的指令往后方走。翻译告诉中士,受伤较轻的人不愿意,说同伴明显快死了,而自己也受了伤,背不动。中士说不背可以,那就谁也别走,直到耗死为止。受伤较轻的人等翻译说完,让翻译帮他把受伤较重的人抬放到自己背上。但那人坚持不让同伴趴在自己后背上,不肯与这个人头挨头。翻译说:“受伤较轻的人认定同伴就快死了,而他害怕死人。”

翻译走在前面,中士跟在他们后面,看见轻伤者驼着腰,倒背起自己的同伴往前走。重伤者的两条腿被使劲拽住,垂下来的脑袋和胳膊都在地上拖着。

中士走上去喊,说你他妈的不能这样对你兄弟。轻伤者似乎没有听见,只把重伤者的两条腿又往肩上拽了拽就继续朝前走。中士赶上前,抬起被拖在地上的人的脑袋,托住了他的肩膀。翻译转过身看了一眼,示意轻伤者停下,接着走到近前半蹲,让中士把重伤者抬放到自己背上。

送到滩地的篝火跟前不久,那个被背过来的人就断气了。借着火光,他看到那个人的瞳孔散得很开,嘴唇张开,保持着临死前呼吸异常艰难的表情。

中士让翻译告诉坐着的轻伤者过去把同伴的眼睛合上。翻译说,那人说自己害怕尸体,不想去。

“你兄弟是你他妈给拖死的,你必须去。”中士让翻译转告那个人。

轻伤者沮丧着脸,慢腾腾地爬过去。伸出右手食指,照那个人脸上眼睛的位置,飞快地一边戳了一下。再爬回来时,脸上如释重负。而地上那张面孔,生命尽管一滴不剩,仍旧半睁的双眼还被什么驱策,紧盯外面的世界。

他忍不住回想那个人方才用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同伴眼皮的动作,又偏过头来看着那个人此时把手伸进敞开的方便面袋子里。因为手哆哆嗦嗦,袋子窸窣直响。

次日晌午,连夜开进沟里的挖掘机下了河。将许元屹从水里打捞上岸时,很多人都在。他记得身旁有个人,一直以手覆额挡住眼睛,哑着嗓子飞快地说菖他妈的,菖他妈的。

许元屹被送走时,他看到前一晚遇上的那名年轻的列兵跟在担架左侧。上回和那边的人发生口角冲突,这名列兵还是第一次进沟。连长组织他们对等反击时,这名列兵退到旁边的崖壁下尿了裤子。那日冲突平息后,连长把列兵叫过去,给了列兵一枚那边的人撤离时遗落的小钥匙扣。

后续增援的作战单位和医疗小组陆续进沟驻扎,有人带上来一桶白石灰和两把工具刷。在靠近许元屹上岸的滩地的崖壁前,挖掘机车斗又一次升起。

前一晚篝火边的那名中士在崖壁上写下四个楷体大字:山河无恙。一阵叫喊声升起来,尘沙似的落了下去。

滩地上的人陆续走回帐篷。刚站在他身旁絮语的那个人仍旧立在原地,由着烈风摇撼身体。他看了一眼那个人痉挛的鲜红色面孔,从这个狂叫着的像树一样的人面前走了过去。

不多时,山脉、岩峰、土阜都变暗了。在鸽灰色浓雾的重压下,太阳对准山脊西麓深深一啄便弹飞而去。

他一度确信,那天有关战斗的每个细节都会被所有人牢牢记着。包括记着过河时水没过腰,全身抖得牙齿磕碰,眼泪迸溅;攀爬和振臂呼喊时,缺氧的哽窒、眩晕;从山坡上方滚落的或被投下的石块击中的身体压伤他左臂;他摘下镜片碎裂的眼镜框,咬住一条镜腿,背过身挡住跪坐在地上呻吟的战士,伸手捂住战士流血的后颈窝;不断缩紧的包围圈里,四周狂热刺耳的叫喊声扫掠内脏……

然而没过多久,连贯的场景就有了龟裂的迹象。仿佛头脑断定他无力悉数消化,就让他往后再想起的时候,一次只照见一截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