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小说月报2021年精品集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VIII(第2页)

宁怀远下意识地又要挡住,被荣瑞红死死地压住了胳膊。

这张脸上,一只眼睛,在荣瑞红的目光里躲闪。另一只,只有一个黑洞。

这黑洞,已经干涸了。能看见一丝丑陋的黑红的肌肉缠绕着,从眼睛里贯穿下来,到鼻梁,便成了漫长的疤痕,蜿蜒着,如同一条在皮肤下爬动的蚯蚓。

渐渐地,宁怀远不再躲,他终于迎上了瑞红的目光。他轻轻说,一车人,就活了我一个。当时要是选了另一条路,就不会碰上那些地雷了。

荣瑞红看见这只眼睛里流出了一滴泪。也仅有一滴而已,沿着脸颊流淌下来,沿着粗糙的皮肉,却在另一处嘴角的疤痕处停住。

荣瑞红伸出手指,将这滴泪拭去了。她将男人的头,慢慢揽在自己怀里。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这时候,他们头顶的那束光,因为夕阳的移转,也黯淡下去。黑暗浓厚了,将他们包裹了进去,藏得一星也看不见了。

荣瑞红,把宁怀远接到了家里来。

她在瓦猫作坊里,架了一张床,让他睡。

荣老爹终于气得说不出话。荣瑞红站在跨院里,和阿爷吵,吵得惊天动地。

他用烟袋锅子点着荣瑞红,说,一个没过门的黄花闺女,将个男人养在家里头。你让我老脸往哪里搁!

荣瑞红听到了外头有聚集的人声。她索性打开了门,走了出去。看到她出来,人们便退后了一些。她站定了,面对乌泱泱的人群,大声地说,我荣瑞红,要跟这男人结婚了。来看热闹的,都说句道喜的话吧!

又过了一年,宁怀远的腿能在村里走动了。

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外翻的脚,硬是给瑞红矫正过来了。她学了洋大夫打石膏的法子,用陶土为宁怀远打了副固定用的护具,给他的脚固定在床上。

隔半个月就换一副,开始时钻心地疼。宁怀远不喊不叫,荣瑞红便让他攥着自己的手。一个时辰下来,再看她的手,沿着虎口到手腕,都是青紫的。这样一副,又一副,慢慢地就把脚伤养好了。可是脚踝已经变了形。能下地走路了,就是身子有些拧。

老爹也去了,已有小半年。没病没痛,就是有一天,荣瑞红早上起来喊他不应。走进去,人已没气了。脸相很安详,寿终正寝。

算起来,老爹虚岁八十五,也是喜丧。村里老人摇头,这一家人,一年里头先办喜事,又办丧事。喜事办了个不伦不类,没按公序良俗,在村里头落了说法,丧事也就不好铺张。有人议论说,荣老爹规矩了一世,行善积德,就为个好名声。临到了,自己却没个风光的后事,也是各家人各家命啊。

到了宁怀远能跟上自己的步子,荣瑞红便硬将他推出门去。她带着他,见人就打招呼。宁怀远有些闪躲,打招呼的人便也很不自在。但是荣瑞红便还是要他出去,一句句地教他龙泉的地方话,要他自己开口唤人。

这样久了,他似乎已没有了名字。镇上的人,都叫他瑞红家的。他走到街上,后面有小孩子跟着,学他走路的样子,跟着他大声喊他“踬子”和“瞽子”。龙泉这个地方颇奇怪,民间的语言是极为古雅的,就连骂人也是如此,却不会减轻攻击的分量。“踬子”是笑他瘸腿,不良于行,这个字的狠恶之处是多半用来形容牲口。而“瞽子”,自然是说他瞎了一只眼。

自小到大,他未感受过这样的恶意,于是感到屈辱,不愿意再出去。但是荣瑞红倒不为意。她问,他们说错了吗?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又瞎又瘸?

宁怀远猛然被将了一军,有些吃惊地看着荣瑞红。荣瑞红将一块泥坯狠狠地掼在木台上,用胳膊肘擦一下额头的汗。她说,待他们说烦了,说腻了,说到舌上生茧了,自然就不说了。

不管这其中的是非臧否,老荣家的龙泉瓦猫依然是一块招牌。这是荣老爹留下来的好基业。镇上的人,渐渐知道了荣瑞红一个年轻女子可以独当一面。

龙泉这地方的人,内里是厚道的。这体现在不计前事,看的是眼前的理儿。他们想,这一家做事虽不循例,但并未伤到谁。如今难了,是应该帮一帮的。

于是,跟老荣家订瓦猫的人又多起来。谁家开宅起基了,做白事了,甚而老人合葬迁坟了,便都找他们。渐渐地,生意甚至比先前老爹在世时还更好了些。

荣瑞红呢,就将这送瓦猫的活儿,都让宁怀远去干。宁怀远不想去,她就逼他去。镇上的人,开始时有说法。他们看他瘸着腿,端着瓦猫,颤巍巍地在路上走。

身形从背后看,也是扭曲的,多半觉得有些凄凉。那瓦猫上的红绫子,有次缠住了他的腿。按规矩,送瓦猫的人,半路上是不能停的,更不能将瓦猫搁下。他整个人就更为狼狈,路过的人帮他,心里也说荣瑞红有些狠。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个人用呢?更担心的,是他手脚不利索,将那瓦猫给摔了。这在当地是很不吉的。

但是过了段日子,他们发现宁怀远走得虽慢,步伐并未有懈怠与毛糙。甚至经过了一些时日,走得越来越稳了。他们就看出这人内里是很要好的,对他也就和善了起来。说到底,对有难的人,他们心里总是不忍的。人们便想,乱世里头,龙泉留下这么个外乡人,也是造化吧。

有不懂事的小孩子,仍然跟着宁怀远,耻笑辱骂他。倒是旁边的大人追过来,作势打孩子,给他赔礼。此时,宁怀远倒真的也不在意了,竟然回过头,冲孩子们做了个鬼脸。